夏日的长安，白昼漫长，阳光炽烈。窦乂怀揣着那袋沉甸甸的、混合着希望与责任的开元通宝与金叶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他没有丝毫耽搁，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在西市错综复杂的街巷中飞快穿梭。
第一站，是“吴记茶铺”。他没有犹豫，径直走进后堂，找到了正在午憩的吴掌柜。
“掌柜的，”窦乂的声音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平静坚定，“小子来向您辞工。”
吴胖子从藤椅上抬起眼皮，斜睨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想通了？不搞你那些破烂树叶了？还是要跳槽去别家？我可告诉你，这月的工钱……”
“掌柜的误会了。”窦乂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吴掌柜手边的茶几上，里面是他仔细数好的、足以结清之前“损耗”和本月工钱还有余的铜钱，“这是小子欠店里的和这个月的工钱。多谢掌柜这些时日的收留与教诲，小子另有打算，今日便辞了。铺子里的活计，小子都已做完，钥匙在此。”
吴胖子愣住了，抓起钱袋掂了掂，又看看窦乂那张虽稚气未脱却异常沉静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原本以为这榆木疙瘩要么继续赖着，要么被自己骂走，没想到竟是这般干脆利落，还结清了钱。他张了张嘴，想再讽刺两句，却见窦乂已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吴记茶铺”那熟悉的门扉，窦乂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一道沉重的枷锁。他没有回头，迈开步子，向着西市西南角那片以手工业者聚居闻名的“延康坊”走去。
根据林晓的建议和自身的观察，他将铺面选址的目光投向了西市南侧，靠近“礼泉坊”与“延康坊”交界的一片区域。这里不如西市中心那般喧嚣震天，店铺相对稀疏，多为经营文房四宝、装裱字画、乐器修缮、乃至一些小型书肆的“清雅”行当，往来人流以文人、画师、乐工、中小官吏和家境尚可的商贾为主，环境较为安静，正适合他想要营造的那种“品茗清谈”的氛围，也便于进行“免费品鉴”。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这一带细细勘察。最终，在西市南墙根下、一条名叫“清音巷”的僻静小巷口，相中了一间正要转租的小铺面。铺面位置不算顶好，处在巷口拐角，门脸不大，但胜在独门独户，前后进深尚可，前面能做铺面，后面带一个小小的、可以堆放杂物甚至支个小炉灶的隔间，楼上还有低矮的阁楼可储物。最重要的是，租金相对低廉，且房东是个看起来还算和气的寡居老吏，听说窦乂是要开茶铺，沉吟片刻也就答应了，签了三个月的租契。
铺面定下，窦乂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立刻拿着林晓给的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首先，是“包装”。他寻到延康坊里一位以手艺精细、要价公道闻名的老篾匠。他拿出自己连夜用炭条画的、极其简陋的竹篾小圆罐和方盒草图——约莫拳头大小，高两寸余，要求编织紧密，表面光滑，开合顺畅。老篾匠看了草图，捻须道：“样式倒别致，小巧。若要更显眼，可在表面用烙铁烫出简单纹样，譬如几笔兰草，或水波纹。”
窦乂大喜，这正是林郎君提到的“纹样”！他当即定下首批一百个，一半圆罐，一半方盒，要求烫上简约的缠枝草叶纹，并留下底部一小块空白，预备印刻字号。又定制了一批内衬用的、柔韧防潮的楮皮纸。工期需五日。
接着，是“茶具”。他跑遍西市几家瓷器店，最终挑选了一套品相中等偏上、釉色匀净、造型简洁的越窑青瓷茶碗和茶瓯，共计十只。又添置了一把小巧的铜壶、几只白瓷茶则（量具）和茶匙。不求奢华，但务必洁净雅观，用于店前品鉴和日后待客。
然后，是“茶青”。这是他最用心的一环。他没有再去“吴记茶铺”熟悉的渠道，而是凭借这几年磨练出的眼力和嗅觉，直接去了西市东北角的茶青批发区。这里充斥着刚从江淮、荆湖、巴蜀等地运来的、未经压制的当年新茶青，气息混杂，品级不一。他如同最挑剔的猎手，一筐筐、一袋袋地仔细察看、嗅闻、甚至掐下一点嫩芽咀嚼。他要找的不是最贵、名声最响的，而是内质纯净、香气清幽、适合他“晾、揉、焙”工艺的茶青。最终，他选中了一批来自峡州、叶片肥嫩、香气内敛而持久的中等茶青，价格适中，数量足够他试验和完善工艺，并支撑初期品鉴及可能的预售。
他将首批茶青运回新租的小院（他并未立刻搬入店铺，而是先暂住于此，便于制茶），立刻开始了紧张的制茶。有了前期的失败与摸索，加上林晓“坚守本味”的叮嘱，他这次更加谨慎。每一个步骤——阴晾的时机、揉捻的力度、炭火的大小与距离、焙干的时长——他都反复揣摩，细心记录。小院里终日弥漫着清新的茶香与微焦的烟火气。
期间，他抽空去了一趟西市一家小有名气的刻印铺子，请匠人刻了一枚小小的木戳，上是“窦家清韵”四个楷体字，这是他与林晓商议后最终确定的茶铺字号与茶品统称，取“窦家”明出身，“清韵”点茶性。又额外刻了“碧涧幽芳”四个稍小的字，用于首批主打散茶。
第四日，他带着几包新制的、自认达到最佳状态的“碧涧幽芳”，如约来到“张记食肆”。林晓已等候在此。
窦乂将茶铺位置、租赁情况、包装定制、茶具购置、茶青选择及最新制茶进展，一一向林晓汇报，条理清晰，账目分明。林晓仔细听了，又品鉴了新茶，眼中赞许之色愈浓。这位年轻人不仅执行力强，且心思细密，懂得举一反三（如主动提出烫纹），确是难得的创业伙伴。
“甚好。”林晓点头，“包装还需一两日。窦兄可趁此间隙，将铺面略作清扫布置，务必整洁。后日，便是品鉴之日。地点就设在清音巷口，铺面窗前。所需桌案、清水、茶具，窦兄可先备好。我会在附近，若有需要，自会现身。”
“是！”窦乂精神振奋。
第五日，老篾匠如期交付了第一批五十个竹篾罐（盒）。手艺果然精巧，编纹细密，烫上的草叶纹简约雅致，在手中颇有质感。窦乂立刻动手，将焙好、精心挑选过的散茶，用楮皮纸包成大小均匀的小包，装入篾盒，再将刻有“窦家清韵”和“碧涧幽芳”的印记，蘸上特制的朱砂印泥，清晰地钤在篾盒底部及内衬的楮皮纸上。红印、青篾、墨字，相得益彰，一种从未在市面上出现过的、精致而富有文人趣味的茶品包装，就此诞生。窦乂捧着第一个完工的篾盒，看了又看，嗅着盒中隐隐透出的茶香，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第六日，晨光熹微。窦乂早早起身，将小院中最后一批散茶装入篾盒，连同茶具、桌案、铜壶、炭炉等物，用一辆租来的板车，运到了清音巷口，他那间尚显空荡的铺面门前。
他选的位置很好。巷口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一株老槐树投下片片荫凉。他将一张擦拭干净的长条案几摆在铺面窗前，铺上素色麻布。案上一侧，红泥小炉炭火已燃，铜壶坐于其上，清水将沸。另一侧，整齐摆放着十只越窑青瓷茶碗，两只白瓷茶则，以及十余个已经装好茶、盖紧的“碧涧幽芳”竹篾小罐，作为展示。店铺的门楣上，临时挂起一幅他请隔壁书肆伙计帮忙书写的布招，上书四个清秀的行楷：“清茶品鉴”。
他没有高声吆喝，只是静静地守在案几后，偶尔用蒲扇轻扇炉火，等待着这座巨大都市苏醒后，第一批经过此地的行人。
辰时三刻，西市的喧嚣声浪隐约传来，清音巷也开始有了零星人影。第一个被吸引的，是一位提着鸟笼、身着半旧圆领袍衫的老者，看起来像个致仕的低品官吏或落魄文人。他踱步到巷口，被那别致的竹篾罐和“清茶品鉴”的布招吸引，停下脚步，好奇观望。
窦乂深吸一口气，按照与林晓预演过的，露出一个谦和而不卑微的笑容，拱手道：“老丈安好，新茶初成，敬请品鉴一盏，解解晨渴。”
老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案上那些显然花费了心思的器物，点了点头。
窦乂取过一个空茶碗，用茶则从手边一个敞开的瓷罐中取出少许墨绿蜷曲的散茶，投入碗中。然后提起已然“蟹眼”初生的铜壶，将沸水沿着碗壁缓缓冲入。水汽蒸腾，茶叶翻滚舒展，一股清幽鲜爽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在晨风中格外抓人。
老者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接过茶碗，先观汤色浅金透亮，再闻香气清雅持久，然后小心地啜饮一口。茶水入口，老者眉头微动，细细品味片刻，缓缓咽下，随即又啜一口，闭上眼睛。
半晌，他睁开眼，看着碗中载沉载浮的碧叶，又看看眼前神情紧张而期待的年轻伙计，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清韵。”
窦乂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欢呼出声。他知道，他成功了第一步。
“此茶何名？何人所制？何处有售？”老者一连三问。
“回老丈，此茶名‘碧涧幽芳’，乃小子家传秘法所制散茶。小店‘窦家清韵’，便在此巷内，不日开张。老丈若觉尚可，开业之时，凭此签，可享优惠。”窦乂强压激动，递上一支早就准备好的、刻有记号的小竹签，又将那“碧涧幽芳”的故事，用简练的语言讲述了一遍。
老者接过竹签，又看了一眼那精致的竹篾罐，将碗中茶饮尽，道：“好，开业时，老夫再来。”说罢，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了。
有了第一位，便有第二位、第三位……一位前往西市书肆选购纸张的青年文士，一位路过歇脚的绸缎庄伙计，甚至一位被茶香吸引的巡街武侯……整个上午，窦乂忙而不乱，热情而耐心地请人品鉴，讲述茶的故事，发放竹签。大多数人饮后都面露惊奇，称赞“别具一格”、“清雅可口”，欣然接过竹签。也有人皱眉，觉得过于清淡，不如煎茶醇厚，窦乂也不强求，微笑送客。
林晓在不远处一家卖胡饼的摊子后面，默默观察着。他看到窦乂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从容，看到茶香吸引越来越多的人驻足，看到那些精致的竹篾罐在人们手中传看，看到窦乂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
午后，品鉴暂告段落。带来的散茶用去小半，竹签发出了二十余支。窦乂收拾着桌案，虽然疲惫，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窦兄，辛苦。”林晓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窦乂抬头，见是林晓，连忙道：“林郎君！您看到了吗？他们……他们很多人说好！还拿走了竹签！”
“看到了，开局甚好。”林晓微笑，“口碑已播。接下来几日，继续品鉴，但可适当控制人数，保持茶质。同时，铺面内可稍作布置，将剩余包装好的茶罐陈列，营造氛围。待竹签发出五十支，便是‘窦家清韵’正式开张之时。至于‘预售’之言，可对那几位反复品鉴、赞誉有加的客人，私下提及了。”
“是！小子明白！”窦乂重重点头，浑身充满了干劲。
夕阳西下，将清音巷口的老槐树和那间尚无名牌的小铺面染成金色。窦乂站在铺前，望着巷子深处，仿佛能看到不远的将来，那里挂上“窦家清韵”的匾额，茶香袅袅，宾客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