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烈打马到滩口,居高临下的扫了一圈棚子,嘴角往上一咧,
“温小将军的手脚够麻利的嘛,三天前这儿还是一片野地。”
温令川拿铁锹柄往肩上一搁,仰头看回去,
“大王子,您那边牧民来这么早,是怕我们反悔啊。”
“怕你们涨价。”完颜烈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土上嘎吱响,
“昨儿个我那儿有个老牧民回去吹了一宿,说你们土豆三斤换一张兔子皮,全族人都疯了,大半夜套兔子去了。”
温令川咧嘴一笑,“那您今儿个多换点,明儿个可没准涨了。”
“凭啥涨。”完颜烈眉头一挑。
“凭我们季大掌柜说头三天叫‘开业大酬宾’,过了这村没这店。”
温令川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棚子门上挂的歪歪扭扭木牌子,上头用墨汁写着:
“开业三天,童叟无欺,过了三天,价随行就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宝宝说的”。
完颜烈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回头冲自己人乐了,
“这温家小将军,五岁娃娃做买卖比我们王庭那帮老东西还黑。”
“您可别当着我家小祖母面儿说这话。”温令川压低嗓子,
“她记仇,上回凉城知府说她一句‘小丫头片子’,转天知府衙门后墙就让人画了只大王八。”
完颜烈笑得更欢了,一挥手让身后牧民往滩里走。
头一拨冲进来的是十几个北狄汉子,裹着羊皮袄,脸冻得跟紫萝卜似的,眼珠子却贱拉拉的亮。
打头那个络腮胡壮汉直奔季云停的棚子,一屁股蹲在土豆堆前头,两只蒲扇大手捧起一捧土豆,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这个咋换。”壮汉仰头问季云停,嗓门跟敲铜锣似的。
季云停伸出一根手指,“三斤换一张兔子皮,八斤换羊皮一张,十五斤换张狐狸皮。”
壮汉回头冲身后同伴喊了一嗓子北狄话,后头人哗啦啦把背上皮口袋往地上一倒,兔子皮羊皮混着狐狸皮滚了一地。
壮汉大手一挥,“换六十斤。”
季云停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嘴里头也不闲着,
“大叔您这兔子皮有六张毛色不匀,得折半张价。”
“你咋这么抠。”壮汉瞪眼。
“不是我抠。”季云停往旁边一指,
“我们东家说了,毛色不匀的兔子皮硝出来做衣裳掉毛,卖不上价,收回去就是赔钱买卖。”
“你东家呢,我跟他掰扯。”
“房车里睡觉呢。”季云停笑呵呵的,“您要不等半个时辰,等她睡醒您亲自掰扯。”
壮汉回头看了一眼滩口那辆停着的,裹着厚棉帘子的木车,挠了挠后脑勺,
“算了,折半张就折半张,下回我专挑毛色好的来。”
旁边棚子里温令山正盯着几个北狄妇人挑白菜,眼皮半掀,手里小本本翻得飞快。
一个穿红袄的北狄妇人蹲在白菜堆前头左挑右拣,把外头老帮子全扒了扔地上,温令山慢悠悠开口,
“大婶,您扒下来的帮子也归您,回去剁吧剁吧炖羊肉不耽误吃。”
红袄妇人抬头,脸一红,把扔地上的菜帮子又捡回自己筐里。
阿赤趴在温梦歌肩膀上一路从房车溜达过来,踩在温令山脚边仰头看热闹,嘴里嘟囔,
“三哥,你这算盘打得比季云停还精。”
“这叫节约资源。”
温令山眼皮都没抬,“她扒了扔,我收拾烂菜叶子还得费人手。”
“你跟你妹妹学坏了。”
“我妹妹教的。”
阿赤甩了甩尾巴,纵身跳上棚子横梁蹲着,居高临下扫了一圈滩子,忽然耳朵一竖,扭头冲房车方向“嗷”了一嗓子。
温梦歌从房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裹着件大红碎花小棉袄,头上双丫髻扎着红绳,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红薯。
她踩着虎头鞋深一脚浅一脚往滩子里走。
阿赤从横梁上蹦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小声嘀咕,
“北边来人了,完颜冲那小子,带着俩跟班,鬼鬼祟祟蹲在河沿柳树后头偷看呢。”
“几个?”
“三个,两个跟班一个他。”
温梦歌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拿手背一抹嘴,
“来得好,本宝宝正愁没人试菜呢,季大哥,锅包肉那摊子支起来没。”
季云停从账本里抬起头:“支了,赵大牛媳妇掌勺,五花肉切了二十斤。”
“让赵大牛媳妇先炸一锅,多搁糖醋汁。”
温梦歌背着小手往河沿走,“再温一坛果酿,本宝宝今儿个请客。”
河沿柳树后头,完颜冲正蹲在雪窝子里扒拉树杈子往外瞧。
他身后两个跟班一个叫巴日格一个叫阿尔斯楞,俩人冻得吸溜鼻涕,巴日格小声嘟囔,
“王子,咱偷摸来瞅一眼就得了,回去晚了老汗王又该骂了。”
“闭嘴。”完颜冲头也不回,眼睛盯着滩子里头那些挤得满满当当的牧民,
“我就想看看温家那丫头到底给这些人灌了啥迷魂汤,昨儿个回去一晚上,部落里跑了二十多户说要来换土豆。”
阿尔斯楞吸了吸鼻子,“土豆有啥好吃的。”
“你懂个屁。”完颜冲抬手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部落里羊宰了冻着能存到开春,土豆能存,能磨粉,能当粮,老弱妇孺都嚼得动,比你那硬得能硌掉牙的肉干强。”
巴日格还想说什么,后脖颈子忽然被人拿小石子砸了一下,石子不大,力道却准得邪门,正好打在他麻筋上,半条胳膊当时就酸了。
“哎呀妈呀。”巴日格一蹦三尺高,捂着后脖子回头。
温梦歌蹲在三丈外的雪堆上,手里掂着几颗冻石子上下抛着玩,仰着小圆脸冲他们仨龇牙一笑,
“三位老铁,蹲这儿干啥呢,偷看本宝宝做生意啊,那多没劲,过来坐,锅包肉管够,果酿管饱。”
完颜冲脸涨得通红,蹭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谁偷看了,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温梦歌从雪堆上蹦下来,虎头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小坑,
“从北狄王庭路过到雁门关外五里的鹿鸣滩,小王子您这路绕得够远的,腿脚真好。”
巴日格和阿尔斯楞对视一眼,俩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完颜冲嘴角抽了抽,“你少搁这儿阴阳怪气,我就是来看看你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