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辰时,皇宫正殿。
殿门大敞,百官分列,乌泱泱站了满殿的牛马。
殿外积雪三尺,檐角冰凌垂得老长,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几个老臣直缩脖子。
温家人一个不落进了宫。
温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素色襦裙洗得发白,脊背挺得比谁都还直。
身后是梦如扶着温长海。
温长海昨天受了点小伤,可武将的杀气压得旁边几个文官直往边上挪位置。
三个哥哥跟在后头,温令舟手里还拿着一卷粮草册子。
温令川嘴里叼着根草棍儿,温令山眼珠子四处扫描,跟个活探头似的。
最后头,温梦歌手里正拿着一个鸡腿狂炫。
阿赤不紧不慢的跟在她旁边,赤红皮毛油光水滑,尾巴一甩一甩的。
太子李承乾拄着拐站在龙椅旁,手里圣旨还没展开,先冲温家方向点了个头。
老皇帝半躺在龙椅上,脸色蜡黄,肚子上搭着条厚毯,时不时咳一声,咳完了拿眼睛剜三皇子李少奇一眼。
李少奇站在殿中偏左的位置,一身靛蓝蟒袍,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跟糊上去的纸似的,底下透着一股子僵硬。
他昨夜砸了半屋子瓷器,今早出门前拿粉盖了脸上的青印子,可额角那根青筋还在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温长海,世代忠良,遭奸佞构陷,蒙冤流放,朕心甚痛。
今查实农怀山、末坤狼狈为奸,伪造通敌书信,陷害忠良,罪不容诛。
特为温家平反昭雪,复温长海镇国将军之职,世袭镇国公,北境军政全权付之,五万兵马开春扩编,粮草商路自定。”
李承乾念到这儿,抬眼扫了一圈殿中,
“温梦歌,年五岁,忠勇可嘉,智擒逆贼末坤,救驾有功,特封安乐公主,食邑三千户,赐封地宁古塔。”
殿里起了点嗡嗡声。
几个老臣互相递眼色。
礼部侍郎郑东拿袖子掩着嘴跟旁边户部尚书肖林嘀咕,
“五岁封公主,还食邑三千,这在大周朝头一份。”
肖林撇了撇嘴,“人家救的是皇上,你救一个试试。”
“朕还没死呢,嘀咕什么。”
老皇帝忽然扯着嗓子来了一句,咳了两声,拿手指点了点李少奇,“老三,你也领道旨。”
李少奇忙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脸上堆着笑,“儿臣听旨。”
“三皇子李少奇,行为不端,结交匪类,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李少奇脸上那笑当场就裂了缝,他嘴唇动了动,“父皇,儿臣…”
“你什么你。”老皇帝拍了拍龙椅扶手,嗓子眼里还带着痰音,
“朕还没死,轮不着你说话,李承乾,后面那道旨一并念了。”
李承乾又展开一卷,
“三皇子李少奇,着即解除一切差事,京畿大营兵符交还兵部,即日闭门,非诏不得出。”
李少奇跪在地上,手指头抠着金砖缝,指甲盖都抠出子子孙孙了。
他抬头看了老皇帝一眼,老皇帝扭过脸去,跟太子说了句什么。
李少奇又看温长海,温长海眼皮都没动一下。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温梦歌身上。
温梦歌鸡腿啃完了,正蹲在椅子上掰一块枣泥糕吃。
见他看过来,咧嘴一笑,举了举手里的糕,
“三殿下,吃不吃,我娘蒸的,甜。”
李少奇嘴角抽了抽,硬挤出一句,“安乐公主好胃口。”
“还行,昨晚啃排骨啃得牙疼,今儿换软的。”
殿里几个年轻官员没憋住,闷笑出声。
李少奇脸上红白一阵,磕了个头退到了一边。
他退下去的时候,温令川拿胳膊肘捅了捅温令山,低声说,“瞅见他袖子没,抖得像得了寒症。”
“手在袖子里拿着呢,指不定掐自己大腿。”温令山回了句。
温令川啧了一声,“何必呢,本将军当年挨了三十军棍都没他抖得厉害。”
温令舟从后头递过来一句,“少说两句,人家好歹是个皇子。”
“皇子咋了,皇子就能欺负我妹妹了。”温令川拿眼横他大哥,“你咋胳膊肘往外拐。”
“我胳膊肘往里拐,你闭嘴。”
阿赤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消停,本狐听太子念圣旨呢,正到精彩处。”
温梦歌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塞嘴里,
“精彩啥,食邑三千,宁古塔那破地方,封地就是俩山包子夹一条河,本宝宝回头得自个儿开荒。”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阿赤尾巴拍了拍她手腕。
“那可不,你当本宝宝傻。”
散朝之后,温家人没急着走。
太子李承乾把温长海和温令舟留下议事。
温老夫人带着梦如和三个小的往偏殿走,小太监在前头引路,后头跟着俩宫人捧茶端果子。
温梦歌迈着六亲不认的小步伐,阿赤挨着她腿边蹭。
温令川在后头看妹妹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
温令山走前头探路,温令舟在最后头收尾,一家人跟个行军阵列似的。
刚转过回廊,迎面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赭红织金褙子,头上金钗插得跟刺猬似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
温令山脚步一顿,低声报了句,“兵部侍郎周德家的婆娘,赵氏,后头俩是她闺女。”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进皇宫呢?”温梦歌拿眼斜了一眼妇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氏看见温家人,立马堆了满脸笑,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梦如的手,
“哎哟,温夫人,可见着您了,我家老爷跟温将军那是老同僚,当年在北境大营一起喝过酒的。”
梦如被她抓得一愣,还没开口,温梦歌从车里探出脑袋,
“婶子,你抓我娘手抓那么紧,是有话要说还是想借银子。”
赵氏脸上笑僵了半截,“安乐公主说笑了,臣妇就是来道个喜。”
“道喜空着手道啊。”
温梦歌拿眼扫了扫她身后俩闺女,一个十五六,一个十三四,都穿了新做的缎子袄,脸上抹了粉,
“哟,俩姐姐打扮得跟年画似的,是来道喜还是来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