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山根据地的早晨冷得扎骨头。
天还没亮透,山坳里的雾气贴着地面一层,踩上去湿漉漉的。贾东旭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洗脸,冷水往脸上一泼,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旁边几个清风寨跟过来的弟兄也在洗漱,有人拿袖子擦脸,有人拿手指头当牙刷蹭牙,动作都利索,没人磨蹭。
周卫国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腰上别着枪,手里攥着一卷纸。他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圈,开口:“从今天起,愿意留下的,编入虎头山独立团。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朱大哥那边已经跟邱团长谈好了,清风寨的人编成一个连,朱大哥任连长,赵守田任副连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陆续有人点头。朱子明站在屋门口,叼着烟杆子,没说话,但脸上没什么不乐意的表情。
周卫国又说:“我另外挑一批人,组建特战队。标准是——跑得快、打得准、胆子大、脑子活。自己报名的站出来。”
院子里没人动。
周卫国等了几秒,又说了一句:“特战队不站岗不放哨,专打硬仗。打鬼子据点、炸仓库、摸哨、锄奸。活儿最苦,死人最多。想清楚了再站。”
还是没人动。过了一会儿,虎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周卫国面前:“我算一个。”
然后赵守田也站出来了。接着是清风寨的几个老弟兄,李炮仗、刘老六、孙麻子。慢慢又站出来十几个年轻人,都是清风寨里最能打的。
周卫国数了数,一共十八个人。他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蹲在水缸边上的贾东旭身上:“你呢?”
贾东旭站起来,把脸上的水甩了甩:“算我一个。”
周卫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开始训练。
天不亮就起,先跑十里山路。沿着山沟往东跑到河边,再折回来。山路不好走,碎石多,坡陡,跑一趟下来不少人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贾东旭跑在队伍中间,步子稳,呼吸匀,五倍成年人的体质摆在那儿,跑完十里地连汗都没怎么出。虎子跑在最前面,跟头牛似的,到了终点还能站着骂人:“你们这帮废物!跑个十里地跟要了命似的!再来一趟!”
跑完步是格斗训练。周卫国亲自教,教的都是最实用的招数——一招制敌,往要害招呼。虎子当陪练,谁动作不到位就一脚踹过去。轮到贾东旭上场的时候,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练这个。”
“练练也行。”
周卫国没有拦他。虎子站在对面,摆了个架势,冲他招了招手:“来,小子,让哥看看你几斤几两。”贾东旭走过去,没等他站稳,一个箭步上去,肩靠在他肋下。虎子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虎子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拍着地笑骂:“他妈的!你小子使诈!”贾东旭伸手把他拉起来:“虎子哥,这叫八极拳,不是诈。”
周卫国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从那天起,格斗训练的时候他不再管贾东旭了——这小子用不着教。
下午是射击训练。靶子是山坡上立的几块石头,距离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不等。周卫国要求每个人打十发子弹,命中率低于七成的加练。贾东旭蹲在射击位上,两把驳壳枪轮换着打,十发子弹打出去,靶子上的石头碎了八块。旁边的李炮仗看了看自己的靶子,又看了看贾东旭的靶子,嘟囔了一句:“这小子眼睛怎么长的。”贾东旭把枪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炮仗叔,你那是枪没校好,不赖你。”李炮仗瞪了他一眼,没接话,但第二天就把枪重新校了一遍。
晚上是战术课。周卫国在地上画图,讲怎么摸哨、怎么布阵、怎么撤退。他讲得细,从哨位布置到火力交叉,从地形利用到撤退路线,一套一套的。贾东旭蹲在旁边听,偶尔插一两句嘴,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有一次周卫国讲完伏击战术之后,贾东旭问了一句:“卫国哥,要是鬼子从侧翼包抄怎么办?”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鬼子会包抄?”贾东旭说:“鬼子不傻。正面挨了打,肯定往侧面绕。所以伏击的时候不能把人都摆在正面,得留预备队。”周卫国沉默了两秒,然后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你说得对。下次加一条——侧翼留两个人,带机枪。”
训练持续了半个月。十八个人的特战队,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十四个人。淘汰的那四个,周卫国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们回了连队。留下来的十四个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能跑能打能扛。
贾东旭在这半个月里跟每个人都混熟了。李炮仗枪法好,他就跟李炮仗学;刘老六会埋炸药,他就跟着学;孙麻子力气大,他就跟他掰手腕——掰了三次,赢了一次,输了两回。孙麻子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行,再过两年,我掰不过你。”
虎子跟他最亲近。两个人白天训练在一起,晚上睡觉挨着。虎子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贾东旭不在炕上,也不问,翻个身继续睡。他知道这小子有他自己的事,但从来不打听。
周卫国也从来不问。他只是偶尔在训练间隙,看着贾东旭蹲在角落擦枪的样子,多看两眼,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讲他的战术。
特战队成立之后的第一次任务,很快来了。
侦察兵回来报告:据点在镇子东面三里地,土围子围了一圈,门口两个哨兵,里面大概一个小队,不到五十人。有一挺机枪架在围子正中的土楼上。每天傍晚换岗,换岗的时候哨位上有十几息的空档。
周卫国把地图摊在地上,十四个人围成一圈。他用树枝指着据点的位置:“正面强攻不行,伤亡太大。我的想法是——摸进去,先干掉哨兵和机枪手,再打开门放人进去。分两组,一组跟我正面摸哨,一组从侧翼包抄,等门开了之后直接冲进去。”
贾东旭蹲在人群外面,等周卫国说完之后,开口了:“卫国哥,我去侧翼。”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侧翼要是有人堵着,我先把他们清了。你们正面摸哨的时候听见枪响,就是我已经到位了。”
周卫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注意安全。”
第二天傍晚,十四个人分成两组出发了。周卫国带一组从正面摸,虎子带一组从侧翼绕。贾东旭跟在虎子那组后面,猫着腰沿着山脚往据点侧后方摸去。天色暗下来了,据点门口的哨兵点起了火把,两个人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贾东旭蹲在侧后方的土坎后面,看了一眼围墙的高度,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哨兵的距离。周卫国那组已经摸到了正面,隐在路边的沟里,等着信号。
贾东旭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把驳壳枪抽出来,枪口朝下搭在膝盖上。然后他从土坎后面翻出去,贴着围墙的阴影往侧门方向摸。侧门关着,门口没有人。他伸手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动。他蹲下来,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然后他站起来,后退两步,抬脚踹在门闩的位置上。
门闩是木头的,五倍成年人的力量踹上去,咔的一声脆响。门往里弹开了,门后蹲着一个打瞌睡的伪军,被响声惊得跳起来。贾东旭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步跨过去,左手一枪托砸在他脑袋上,那人软倒在地。围墙里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什么。贾东旭没有等,他沿着围墙内侧的阴影往土楼方向跑,跑了十几步就看见了那挺机枪——架在土楼二层的窗口上,射手正把枪口往侧门方向转。
贾东旭抬手一枪,射手的脑袋歪了一下,整个人从窗口翻出去。第二枪打中了旁边正在拉枪栓的副射手。机枪哑了。
正面方向,周卫国的枪声响了。两声短促的枪响——门口的哨兵被解决了。然后大门从里面被推开,周卫国带着人冲了进来。虎子那组也从侧翼翻墙进来了。整个据点里枪声乱成一片,伪军们从屋里冲出来,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好。周卫国的人从正面压,虎子的人从侧面包,贾东旭从土楼方向往下打。前后不到两刻钟,据点里的敌人被全歼。缴获了一挺歪把子机枪,三十多支步枪,两箱子弹,还有一批粮食和被服。
周卫国站在据点院子中间清点战利品的时候,贾东旭从土楼里走下来,手里拎着一把刚缴的军刀。他走到周卫国面前,把刀递过去:“卫国哥,给你。”
周卫国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你缴的,你留着。”
贾东旭把刀别在腰上,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缴获的粮食和被服。虎子扛着机枪跑过来,满头大汗,嘴里嚷嚷着:“嘿!这趟值了!够咱们特战队吃半个月的!”
贾东旭蹲在战利品堆旁边,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说话。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虎头山的日子不会太长了。打完这一仗,再打几仗,把特战队的威名立起来,把周卫国、虎子、朱子明、赵守田这些人的交情再往深里打一打,他就该走了。延安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