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战队成立之后,日子过得比在清风寨的时候紧多了。
周卫国把十四个人分成三个小组,每组四个人,剩下两个当预备。贾东旭不编入固定小组,周卫国给他留了个位置叫“自由人”——哪里需要往哪里塞。虎子对此有意见,说这小子得有个正经编制,周卫国回了一句:“他就是正经编制。自由人就是他的编制。”
训练比之前更狠了。除了跑步、格斗、射击,周卫国还加了两项——夜间行军和野外生存。夜间行军是蒙着眼走山路,只靠前面一个人带路,后面的人手搭着肩膀跟着,走错一步就滚沟里。野外生存是扔到山里三天,只给一把刀和一盒火柴,自己找吃的。
贾东旭第一次野外生存的时候,别人都在挖野菜、下套子抓兔子,他钻进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野鸡和一条蛇。虎子蹲在火堆旁边看他处理野鸡,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林子里有野鸡?我咋没看见?”贾东旭蹲在地上拔鸡毛,头也没抬:“你眼睛长头顶上了呗。”虎子踢了他一脚,但没用力。
赵守田第二次野外生存的时候跟贾东旭分在一组。两个人钻进林子,贾东旭带路,走了半天找到一条小溪,溪边有野兔的脚印。他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痕迹,然后带着赵守田绕到溪流上游的一个土坡后面,指了指坡下的灌木丛:“里面有一窝。”赵守田半信半疑地扒开灌木,果然有一窝刚出生的野兔。他没抓,只是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回来跟周卫国说:“这小子眼睛跟别人不一样。”周卫国嗯了一声,没接话。
训练间隙,贾东旭也没闲着。他隔三差五就往根据地周边的村子跑,说是帮老乡干活,实际上是去摸地形、踩路线。他把虎头山周围几十里地的山路、河道、村庄、据点位置全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在地上画给周卫国看。周卫国看了几次之后,把他画的图收起来,交给了邱明。邱明看了之后把刘远叫来,说:“以后特战队的情报,让这个小孩先过一遍。”
刘远后来找贾东旭谈过一次。在虎头山根据地的一间土屋里,刘远给他倒了一碗水,自己坐在对面,看了他很久才开口:“你多大了?”
“十二。”
“十二岁,打了快四年仗。”刘远说,“你在晋西北待了两年,在山东待了快一年。你见过的鬼子比我见过的都多。”
贾东旭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刘远又问:“你将来想干什么?”
贾东旭把碗放下,想了想:“造东西。”
“造什么?”
“武器、机器、有用的东西。”贾东旭说,“咱们现在打鬼子靠的是人多,靠的是不怕死。但光靠这个不够。日本人为什么厉害?他们的枪比咱们好,炮比咱们多,飞机咱们一架都没有。打赢这一仗之后,还得造这些东西。不能老用命去换。”
刘远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不像十二岁的人说的。”
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刘远也笑了,没再问。
特战队的第一次正式任务之后,名声很快就传开了。据点端掉之后,邱明在全团大会上表扬了特战队,说“十四个人打了五十个人的据点,零伤亡”。这话有水分,实际上有个弟兄胳膊上挨了一枪,但没死,养了半个月就归队了。但不管怎么说,特战队的名头是立住了。
之后的大半年里,周卫国又带着特战队打了七八次仗。有时候是伏击运输队,有时候是炸哨卡,有时候是摸据点。每次行动,贾东旭都不在正面冲,而是负责侦察、断后或者侧翼掩护。周卫国给他安排的位置越来越靠前,有时候甚至让他单独带一个小队从侧路包抄。虎子有一次打完仗之后跟贾东旭蹲在路边啃干粮,忽然说了一句:“东旭,你以后要是不打仗了,干什么去?”
贾东旭嚼着干粮,想了想:“造电视机。”
“电视机是啥?”
“能看见人影的盒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虎子瞪了他一眼,没再问。
夏天的时候,特战队打了一场硬仗。鬼子一个小队押着两辆卡车从据点往县城运物资,周卫国带着特战队在公路上设了伏。贾东旭带着两个人绕到车队侧后方,切断了鬼子退路。战斗打得快,前后不到两刻钟,全歼了鬼子小队,缴获两车粮食和一批弹药。但也有代价——李炮仗在战斗中负了伤,子弹打穿了左臂,虽然不致命,但以后端枪不如以前稳了。贾东旭蹲在担架旁边看着李炮仗被抬下去的时候,李炮仗冲他笑了一下:“没事,左手废了还有右手。”
贾东旭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卡车边上,一箱一箱地搬弹药。周卫国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李炮仗的伤不怪你。”
“我知道。”贾东旭把弹药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倒下了。”
到了秋天,虎头山根据地的实力又壮大了不少。邱明手下的兵力从两千多人发展到了三千多人,特战队也从十四个人扩充到了二十多个。周卫国把新来的人编成第四组,贾东旭带。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带兵。
带的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比贾东旭大好几岁,但没人敢不服。贾东旭带他们训练的时候从来不摆架子,跑得快、打得准、遇事不慌,几场小仗打下来,组里的弟兄们都服了。有个新来的兵叫马三,十八岁,个子比贾东旭高一个头,第一次训练的时候想试试贾东旭的斤两,格斗的时候被贾东旭一个肩靠撞出去四五步远。爬起来之后揉着胸口说:“我服了,真服了。”
冬天来临之前,贾东旭带着他的组单独执行了一次任务——摸掉鬼子在公路边的一个哨卡。哨卡不大,只有两个鬼子和几个伪军,但位置关键,卡着根据地去往东面的一条通道。贾东旭带着马三和另外两个人,趁着后半夜摸上去,没开一枪,把哨卡里的人全解决了。回来的路上马三问他:“组长,你咋知道那个角上没人?”
“白天来看过。”
“白天你啥时候来的?”
“你们睡觉的时候。”
马三不说话了。
到了年底,贾东旭在虎头山已经待了将近一年。从11岁长到了12岁,个子又窜了一截,差不多一米五出头。特战队的威名越来越响,周卫国能独当一面,虎子能撑住场面,朱子明带着清风寨的老弟兄们在独立团里干得不错,赵守田升了副营长,李炮仗虽然胳膊有伤但还能当射击教官。虎头山根据地一天天壮大,邱明手下的兵从最初的几百人发展到了三千多人。
但贾东旭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特战队已经打响了,周卫国能独当一面,虎子能撑住场面,赵守田、李炮仗、刘老六都是靠得住的人。他该走了。
那天晚上,他找到周卫国,两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周卫国正在擦枪,头也没抬:“什么事?”
“卫国哥,我想去延安。”
周卫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去延安学习。”贾东旭说,“我打了四年仗,该去学点真东西了。光会打枪不够,以后要造枪、造炮、造机器。这些东西得从头学。”
周卫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枪擦完,收起来,才开口:“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延安路远,一个人走不安全。我给你找个人带路。”
“不用。我自己能走。”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知道这个小子从来不说大话。过了好一会儿,周卫国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贾东旭想了想:“打完仗就回来。”
周卫国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走之前跟朱大哥、赵守田他们也说一声。别一声不吭就走了。”
“知道。”
贾东旭站起来的时候,周卫国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按得比平时深。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再说别的话。
贾东旭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周卫国的背影走进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然后蹲下来,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脊线,没说话。
1941年初春,贾东旭离开虎头山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周卫国、虎子、朱子明、赵守田、李炮仗、刘老六,还有特战队的几个老弟兄,都来送他。虎子拍着他的肩膀说:“早点回来。”朱子明把烟杆子从嘴里抽出来:“延安那边冷,多带件衣裳。”赵守田没说话,塞给他一包干粮。李炮仗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子,别忘了咱们。”
贾东旭一一应了。最后走到周卫国面前。周卫国站在最后面,等别人都说完了才走上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背着那个灰布包袱,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秀芹当年给的那件灰布袄子早穿烂了,但这双鞋是赵守田的媳妇新纳的。他沿着山路往南走,没有回头。
晨光从山脊线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虎头山的土路上。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一步一步地往山外走。延安在西北方向,路很远,但他不着急。走了几步,他把草棍吐了,换了一根新的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