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午市的最后一波客人心满意足的离开。
张婷婷收拾完最后一张油腻的方桌,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屋外的蝉鸣声再次穿透玻璃门传进前厅。
后厨里。
陆子明洗净了那口用来煮酒酿的偏锅。
他解下腰间的备用围裙,用纸巾擦去额头的一层细汗,转过身看着正在整理案板的李远。
“远子,你的红案底子很厚。”
陆子明的声音温和,语气里是行内人的直白。
“不管是青椒肉丝的滑油,还是烩面的大骨熬汤,靠的都是火候和力气。”
他走到白案案板前,指了指那个装过糯米粉的不锈钢浅盆。
“但白案不一样。”
“就拿你揉那硬面的手劲来说,是大开大合,北方的路数。”
“可要是做南方的精细点心,讲究的是水温和面筋那点细微的感觉。”
“手上的温度高一度,或者掌根的劲重一分,油化了,面筋断了,一炉子点心就全毁了。”
李远把手里的抹布放在水池沿上。
他看着那只空盆,眼帘垂下,瞳孔深处的焦点短暂散开。
视网膜底层,淡蓝色的光幕无声的展开。
角落里的紫金色道具格子被他的意念锁定。
【宗师级专项厨艺升级卡】
【是否确认使用?】
【请宿主指定一项已接触的基础烹饪类别。】
李远的意念直接做出选择。
中式白案发酵与起酥体系。
【指令已确认。】
【道具消耗,宗师级中式面点基础感悟载入中。】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混杂着肌肉记忆,直接灌入他的脑海和四肢。
没有疼。
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像是亲手揉捏过成千上万次面团,体会过无数次水油交融后形成的经验。
温度、湿度、麦香、面筋网的生成和断裂,所有的数据和手感,在一瞬间和他这双手融合了。
李远的呼吸节奏慢了下来,肩膀也松弛了。
陆子明看着一言不发的李远,以为这个师弟是被自己这番话打击到了。
他转身从保鲜柜里拿出一小块猪油,又让大柱舀了一大碗中筋面粉过来。
“光说没用,趁现在有空,师兄给你做一遍南方最看家的开酥手法。”
陆子明挽起衬衫袖子,声音透着耐心。
“这叫大包酥。”
“一半水油皮,一半干油酥。”
“看好我手上借力的巧劲,只要练会了这手,以后店里的烧饼、酥糕全都能……”
“师兄。”
李远睁开眼,打断了他的话。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光亮。
“我刚才看您揉酒酿圆子,脑子里好像有点感觉了,心里痒得很。”
李远走到案板前,拧开水龙头把手冲干净。
“要不,我先试着揉一团水油皮,您给把把关?”
陆子明愣了一下。
揉圆子和开油酥是两码事。
但他看着李远认真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行,你上手试试,记住掌心不能太热,要用掌根的冷劲。”
李远没说话,左手抓了把中筋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一个火山口的形状。
中间掏空,倒进温水和一小块常温猪油。
下一秒。
李远的双手动了。
没有平时揉面的那种大力按压,也没有摔打。
他的五指微张,像拨水一样把边缘的面粉向内归拢。
水、油、粉在很短的时间里混合成粗糙的絮状。
紧接着,他的掌根贴上面团,顺着案板的纹理向外平推。
动作很轻,但又透着一股连绵不断的韧劲。
面团在他的掌心下像一滩活了的水银,顺滑的摊开,再被手指灵巧的勾回、折叠。
陆子明原本背着手、一脸随和的表情,在李远推开面团第三下的时候,彻底僵住了。
架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微微滑落。
他顾不上扶,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倾了大半个,眼睛死死盯住案板上的那块面。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哪是新手试手感的动作。
面团在李远手下每一次折叠,都避开了手心温度最高的位置。
所有的力量全靠手腕关节旋转,变成一道向下的冷劲,逼着面筋起效,却不让里头的油融化。
推,扯,翻。
动作连贯,没有一丝多余。
不到一分钟。
李远停了手。
那块水油皮变成了一个泛着哑光的白色面团,安静的趴在木质案板上。
表面光滑,没有一道裂纹。
李远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团的一角,轻轻向上拉。
面团随之延展,拉出了一片极薄的膜,隐约能透出案板的木纹。
手套膜。
后厨里只剩下老卤桶咕嘟沸腾的细微水声。
孙强正靠在另一张案板上抽烟,手里的烟灰积了老长,直接掉在脚面上也没发觉。
这个干了二十年红案的老把式,也被这手揉面的功夫震得说不出话。
“师兄。”
李远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他拿起刮板清理着案板边缘的残粉。
“这水油皮的筋道,够做核桃酥的底子了吧?”
陆子明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油烟味的空气,硬是把过快的心跳压了下去。
他走上前,伸出食指在面团表面按了一下。
指肚传来的触感带着凉意。
油完全锁在了面筋网里,温度控制得极好。
南派最核心的暗劲,不仅被这个北方的红案师傅看一遍就学会了,甚至在火候的拿捏上,已经摸到了他师父那个级别的门槛。
陆子明收回手,脸色有点发红,之前的底气被冲得一干二净。
“你管这叫摸到了一点门道?”
陆子明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轻颤。
“远子,就你这手控温的暗劲,去趟苏州,那些挂着金字招牌的老字号都得抢着请你当白案总厨。”
李远把那块水油皮盖上保鲜膜醒发,又拿起另一块猪油配上面粉,开始做干油酥。
动作依旧不快不慢,很从容。
“师兄你太夸张了。”
“我这点手艺,平时给街坊邻居做点吃的还行,真上那些大场面,规矩和花样我都差得远。”
干油酥很快揉好,是细密的沙沙质感。
李远用擀面杖把水油皮擀开,包住油酥,收口捏紧。
擀成长条,卷起来。
再次擀开,再卷起来。
简单的动作在他手里展现出一种机械般的对称感。
王大柱凑过大脑袋,看得直咽唾沫,他不懂技术,但看着那层层叠叠的面皮,就觉得里头肯定香。
“老板,这玩意儿能烤几个芝麻烧饼吃不?”汉子傻笑着问。
李远没抬头,刀背利落的切下面卷,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
“今天不吃烧饼。”
“等这炉千层酥皮烤出来,往后咱们店里的客人吃完重辣红油,也该有个像样的甜点润润嗓子了。”
陆子明退回到后院门槛边上。
他看着李远挺直的后背,听着案板上规律的声响。
师父让他来给李远上上强度。
这哪里是来上强度。
这是来看妖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