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
李远蹬着电动三轮从农贸市场回来,车斗里堆着几箱蔬菜和两大袋猪里脊。
他把三轮停在店门口的侧巷里,拎起最沉的那袋肉往后厨搬。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招财猫风铃叮当的响了两声。
前厅的灯还没全开,只有吧台上方那盏射灯亮着。
张婷婷正趴在收银台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闭的紧紧的。
桌上摊着昨晚没整理完的外卖打包单据,厚厚一摞。
李远放轻了脚步绕过去,把肉袋搁在后厨门口的地上。
回头又看了一眼趴着的小姑娘。
眼底下有青,头发也没扎利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这半个多月,刘姐不在,前厅所有的活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接单、传菜、收桌、结账、处理客人投诉、整理外卖单,晚高峰的时候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
李远没叫醒她,把肉搬进后厨冷柜,又折回去搬菜。
第二趟刚进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刘姐”。
“小李老板,我今天回来,大概上午十点到。家里的事忙完了,我妈腿也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了。”
后面跟了一条语音,他没在店里放,只看了文字。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跟上来。
“我从老家给你们带了点东西,土鸡和腊肉,我妈非要让我捎的,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回去就上班,耽误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
李远站在吧台边上,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扬了扬。
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路上慢点,不急。”
发完消息,李远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
他走进后厨,赵大山已经到了。
老赵系着围裙,正往那口老卤桶里添卤水,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和花椒,一点一点的往里下。
卤桶里的酱汤咕嘟咕嘟的翻着,酱香味窜的整个后厨都是。
“大山叔,刘姐今天回来。”
李远边说边从冷柜里拿出猪里脊,放在案板上拆真空袋。
赵大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真的?她家老太太好了?”
“说是能下地了。”
赵大山咧开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那可太好了,我就说刘姐那人闲不住,她要是不回来,你看前头那小丫头都快累趴了。”
李远没接话,拿起桑刀,刀背在里脊上轻轻的拍了两下,顺着纹理切成均匀的薄片。
肉片整齐的码在不锈钢盆里,他加了盐、料酒和一勺嫩肉粉,手伸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浆。
蛋清淋上去,再抓两把干淀粉,肉片表面挂上了一层薄浆。
赵大山又问了一句:“刘姐说带了啥?”
“土鸡,还有腊肉。她老家的。”
赵大山眼睛亮了一下。
“她老家那边的腊肉我吃过一回,松柏枝子熏的,味儿正得很。要是带的多,你拿来炒个蒜薹腊肉,中午给大伙加个菜。”
李远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这土鸡是散养的老母鸡,拿来吊清汤是好料子。现在店里的骨汤底子全靠猪大骨,鲜味够,但层次差一点。
要是能加一锅老母鸡汤做双汤底,烩面和抄手的汤头还能再好一些。
不过这事得先看到鸡再说。
上午九点。
张婷婷打着哈欠从前厅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杯刚泡的速溶咖啡。
“老板,昨天那几桌打包千层花酥的客人,有三个在大众点评上写了好评。”
她举着手机给李远看,一边揉着眼睛。
“其中一个还拍了视频,点赞三百多了。”
李远瞟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
“今天花酥备了四十份,比昨天多十个。你盯着点,别一下全给前面几桌抢完了,留几份给晚来的熟客。”
张婷ting应了一声,低头又灌了一口咖啡。
李远看着她下眼睑的青紫色,想了想,开了口。
“今天开始你不用一个人扛了,刘姐上午回来。”
张婷婷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
“刘姐回来了?真的假的?”
小姑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困意都醒了大半。
“她发的微信,上午十点到。”
张婷婷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吧台上,松了下来。
“太好了,我这半个月腿都快跑断了,每天晚上回去脚底板都是木的。”
“刘姐一回来,我就不用一边收桌一边跑去结账了,上回差点把六号桌的找零给错了。”
李远笑了一下,没笑话她。
能撑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上午十点出头。
玻璃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招财猫风铃叮叮当当的响了半天。
一个穿着藏青色短袖、扎着利落马尾的中年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刘姐比走之前瘦了一圈,脸上的气色倒还好,就是眼角多了两道深一点的纹路。
她一只手拉着小号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的紧紧的。
还没等她站稳,张婷婷就从吧台后面窜了出来。
“刘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姑娘跑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差点被坠得一个趔趄。
“这啥啊这么沉?”
“别摔了,小心点。”刘姐赶紧伸手扶了一把,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袋是腊肉和风干肠,我妈自己灌的。另一袋是只老母鸡,杀好了冻上的,路上一直捂着冰袋,应该没怎么化。”
刘姐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回过头扫了一圈店里。
桌椅位置没变,墙上多了两张手写的推荐菜单,收银台旁边的触屏机换了个新界面。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又好像比她走之前更忙了一些。
“刘姐,回来就好。”
李远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随手的擦了两下。
他看着刘姐手里那两个蛇皮袋,鼻子动了动。
一股很淡的松柏烟熏味从袋口渗了出来。
“你妈的腿怎么样了?”
刘姐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
“好多了,之前摔了一跤伤着膝盖,在家躺了快一个月,我不回去伺候着实在不放心。现在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我嫂子也搬过去照看着,我就踏实了。”
李远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他弯腰解开其中一个蛇皮袋的袋口,翻开里面的油纸包装。
一条条暗红色的腊肉整齐的码在里面,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肉皮是焦褐色的,带着明显的烟熏纹路。
他凑近闻了闻。
松柏枝混着豆皮的烟味,不冲鼻子,是慢慢熏出来的那种醇厚焦香。
肥瘦相间,肉色透亮,是自家灶上挂了至少个把月的货。
“这腊肉成色好,你妈手艺不错。”
李远夸了一句,是真心话。
市面上很多工厂腊肉靠液熏上色,味道浮在表面。眼前这几条是实打实的柴火慢熏,味道都渗进肉里头了。
另一个袋子里是那只老母鸡。
用保鲜膜裹了两层,外面还贴着冰袋。
李远拆开看了一眼,鸡身紧实,皮下脂肪是淡黄色的,爪子细长,是散养了很久的土鸡。
他用手指按了按鸡胸的肉,弹性还在,没化透。
这种鸡拿来炖汤,汤色金黄,鸡油香浓,比菜市场的白羽肉鸡强得多。
刘姐在一旁看他翻看食材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你看这东西跟看见宝贝一样,我妈要是知道你这表情,非得再给你寄两只不可。”
李远笑了一声,把鸡重新包好递给从后厨探头出来的王大柱。
“大柱,放冷藏柜最下层,别跟别的肉混一块儿。”
大柱双手接过,咧着嘴往后厨跑。
刘姐已经利索的把行李箱推到员工更衣间,换上了干净的围裙。
她拿起一块抹布,从一号桌开始,一张一张的擦桌子。
手脚很麻利,每张桌面擦三遍,调料瓶归位,纸巾盒摆正,筷子筒转到顺手的方向。
张婷婷跟在后面收拾碗碟,明显轻松了不少。
有刘姐在前厅镇着,她就不用一个人两头跑了。
午市开始前的半小时。
李远站在后厨白案操作台前,面前摆着今天要出的四十份千层花酥的面团。
他一边擀酥皮,脑子里盘算着菜单。鸡可以吊汤,腊肉可以蒸。他决定今天先把鸡汤吊出来。
十一点四十五。
卷帘门完全升起来。
建民街上的午间热浪涌了进来。
第一波客人踩着点进了门。
刘姐站在前厅收银台后面,笑盈盈的招呼着。
“几位,里面坐,今天的面和小炒都有,花酥要的话趁早点,限量的。”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熟络。
那几个穿工服的熟客一进门就看见了她,领头的汉子乐了。
“哟,刘姐回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这阵子都是那小姑娘一个人忙活。”
刘姐笑着应道:“家里老人摔了腿,回去照顾了一阵子,这不忙完赶紧回来了。”
“你们几个还是老样子?四瓶冰啤酒,一盘牛腱子?”
“对对对,就这个,再加一碗烩面,今天饿得早。”
刘姐手指在点单机上熟练的点了几下,单据从机器里吐出来,她撕下来别在传菜口的夹子上。
动作很熟练,看不出歇了这么久。
李远在后厨听着外面刘姐和客人聊天的声音,手里正往烤盘上码最后一排花酥。
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