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农贸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送货的厢式货车进进出出,带着水产区特有的鱼腥味和蔬菜区的泥土气息。
李远蹬着电动三轮停在老地方,径直走向陈哥的猪肉摊。
摊位上挂着半扇刚杀的生猪,肉色鲜亮,陈哥正拿着剔骨刀熟练的分割排骨。
“李老板,今天来得早啊,还是老规矩拿里脊和前腿肉?”陈哥擦了擦手,笑呵呵的打了个招呼。
李远摇了摇头,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圈。
“今天除了那些,还得要点特别的,你这有上好的硬肋五花吗?”
陈哥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毛。
“硬肋?那部位在猪肋骨正下方,肉质紧实,平时买的人可不多,你要多少?”
“来十斤。”李远凑近看了看挂着的猪肉,“得挑肥瘦正好的,最好是六分肥四分瘦,不能太腻,也不能太柴。”
陈哥咂了咂嘴,伸手从后头拽出一块长条形的五花肉,往案板上一摔。
“你这眼光是真毒,这块硬肋是今天这头猪身上肥瘦分布最匀称的一块,你看看行不行。”
李远伸手按了按肉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弹性和略带黏性的触感,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种带皮的硬肋五花,肥肉部分遇热容易化,瘦肉部分又不会发死,适合做清汤狮子头。
除了猪肉,他又去相熟的活禽摊位,挑了两只散养了两年以上的老母鸡,让老板杀好处理干净。
回到建民街的时候,刚好七点半。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王大柱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门前的空地。
看到李远回来,大柱赶紧放下扫帚,跑过来帮忙往下搬东西。
“老板,今天咋买这么多肉,是要上新菜不?”大柱看着那块漂亮的五花-肉,咽了口唾沫。
“中午给你们加个菜。”李远笑了笑,把装鸡的袋子递过去,“大柱,把这两只鸡洗干净,焯个水,放进深桶锅里吊清汤,火开到最小,撇干净浮沫。”
大柱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进了后厨。
李远换上干净的工作服,把那块硬肋五花放在白案操作台上。
孙强正靠在灶台边喝茶,看着李远的阵势,有些好奇的凑了过来。
“远子,买这么好的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还是扣肉?”
“做个丸子。”
李远一边说,一边拿起锋利的桑刀,刀刃在磨刀棒上飞快的蹭了两下。
他先把五花肉的肉皮小心的片下来,这层皮不能扔,等会儿炖汤的时候要用它的胶质。
接着,他把整块五花肉切成厚片,再改刀切成均匀的长条。
“做丸子?用绞肉机多快,你这手工切得切到啥时候去。”孙强指了指旁边角落里的电动绞肉机。
李远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道菜,绞肉机做不了。”
他的眼神专注起来。
手腕发力,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绵密的“笃笃”声。
他没有乱剁,而是将长条形的肉条,切成比黄豆略小、如石榴籽一般大小的肉丁。
切,而不是剁。
这就是清汤狮子头最核心的刀工要求,细切粗斩。
五花肉里的肉筋被利落的切断,但肉本身的纤维没有被完全破坏。肥肉和瘦肉的颗粒交织在一起,带着自然的黏性。
孙强原本只是随意的看着,但过了几分钟,他的眼神就变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把一小块肉切成丁不难,难的是要把整整十斤肉,在保持同样大小的前提下,一刀一刀的切完。
李远的刀法极稳,每一刀落下的力道、间隔、角度都完全一致。
砧板上的肉丁堆成了一座小山,红白相间,颗粒分明。
“远子,你这手基本功,绝了。”孙强由衷的感叹了一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以前在瑞丰大酒店,也见过那些老师傅做高档菜,但能有这份耐心和定力,一口气切完十斤石榴籽肉丁的人,找不出几个。
李远切完最后一刀,放下桑刀,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孙哥,这叫吃功夫的菜,投机取巧做不出那个味。”
切好的肉丁被放在一个大盆里。
李远没有加生粉,也没加调料。
只加了切的极细的葱姜水,一点点提鲜的盐,还有少许花雕酒。
他张开五指,顺着一个方向,在盆里缓缓的搅拌上劲。
肉丁里的蛋白质在搅拌下析出,原本散落的颗粒渐渐产生了黏性,抱团在一起。
接着,他抓起一大把肉馅,在两个手掌之间来回的摔打。
“啪,啪,啪。”
肉团在空中划过弧线,重重的落在掌心,变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紧实。
直到肉团表面泛起一层微微的油脂光泽,李远才把它放在一边,继续做下一个。
十斤肉,一共做了二十个拳头大小的肉丸。
每一个都大小均匀,滚的溜圆,透着诱人的肉色。
此时,大柱那边负责的清鸡汤也吊得差不多了。
老母鸡的油脂在水面上浮起薄薄一层,汤色澄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李远把火调到微弱的状态。
他取来几片青菜叶,铺在砂锅的底部。
小心翼翼的把做好的狮子头放进去,一个挨着一个。
再舀起滚烫的清鸡汤,顺着砂锅边缘缓缓注入,没过肉丸的顶部。
最后,把之前片下来的猪肉皮盖在最上面。
“盖上盖子,微火慢养两个小时。”
李远直起身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这就行了?不再放点酱油或者大料?”赵大山刚切完一盆土豆丝,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砂锅,有些不解。
在他几十年的切配经验里,这么大块的肥肉,如果不加重料去腥解腻,吃起来肯定满嘴都是油。
“大山叔,真正的原汤化原食,靠的就是这文火慢养。”
李远擦了擦手,耐心的解释。
“火不能大,汤面绝对不能翻滚,只能冒那种细小的虾眼泡。这样丸子才不会散,肥肉里的油才会被慢慢逼到汤里,汤里的鲜味又能被瘦肉吸进去。”
后厨里重新恢复了忙碌。
随着时间的推移,砂锅里开始飘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飘出的香味和红烧肉的浓烈酱香不同,是一种轻柔、纯粹的肉鲜味,混着鸡汤的醇厚,一点一点的钻进人的鼻子里。
刘姐和张婷婷在前厅闻到了味道,都忍不住往后厨张望。
中午十二点半,店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员工餐的时间到了。
李远关掉砂锅底下的炉火,戴上厚手套,把砂锅端到了平时吃饭的方桌上。
揭开锅盖。
一股热气腾腾升起。
锅里的汤很清,表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菜心。
底下,是几个圆润的狮子头,表面微微泛着粉色,安安静静的卧在汤里。
“来,都尝尝。”
李远给每个人发了一把汤勺。
王大柱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咽着口水,用勺子去舀其中一个狮子头。
他的动作不重。
但勺子边缘刚刚碰到肉丸的表面,那看着紧实的狮子头,就直接散开了。
“哎哟,咋碎了!”大柱吓了一跳,赶紧用勺子托住。
李远笑了一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吃吧。”
大柱把半个狮子头连带着清汤一起送进嘴里。
刚一入口,他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
他根本没有咀嚼。
那块肉在舌头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肥肉的丰腴没有油腻感,只剩下一股甘甜醇厚的油脂香气;瘦肉则吸饱了老母鸡汤的鲜美,保留着石榴籽大小的颗粒感,嫩而不糜,层次分明。
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
“唔……好吃!太好吃了!”大柱激动的直拍大腿,“老板,这肉咋没嚼头就化了,可是又能吃到肉粒,太神奇了!”
孙强也尝了一口,他的反应比大柱要沉默的多。
他闭上眼睛,细细的感受着口腔里那股鲜醇透骨的味道。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李远的目光里,全是震惊。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汤清见底。”
孙强喃喃自语,手里的勺子微微颤抖。
“远子,这可是国宴上的标准啊,你这手艺,真的是绝了。”
赵大山和刘姐也在一旁吃得头也不抬,连连点头。
张婷婷则是把汤喝得干干净净,砸吧着嘴意犹未尽。
李远自己也舀了一勺尝了尝。
口感和他预想中的标准一模一样。
他看着桌上大家满足的神情,心里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