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天色灰暗,刮着五级北风。
老林开着一辆白色皮卡车停在店门前。后斗里放着两个蓝色大号保温箱,中间夹着一只灰色塑料圆桶。
桶口插着一台黑色便携氧气泵,塑料管不断往外冒气泡。
李远拉开后厨铁门,老林探出头冲他招手。
“远子,看看货。”
老林拿起一把尼龙抄网伸进水桶深处,往上一提。网兜里聚着一层青壳河虾,虾尾甩动,水珠溅在桶沿上。
“乡下水库排干清淤,捞出来的野生青河虾,壳薄,活蹦乱跳的。”
老林把网兜举到李远面前,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还有两麻袋刚刨出来的早冬笋,带着黄泥,我全给你拉过来了。”
李远抓起一只河虾。
虾须长约八厘米,虾背发青,虾头部位透出一团深红色的虾膏。
他又弯腰翻开麻袋口,摸了摸里面的笋。笋壳包裹得很紧,底部刀口平整发白。指尖用力掐下,断口处立刻冒出白色的汁液。
“林叔,这批笋和虾都不错。”李远直起身子。
“既然说好给你供货,就不能拉死虾糊弄。”老林拉开车门,踩油门把车开走了。
后厨操作台前,孙强探身看着大铁盆里的活虾,开口道:“这虾中等个头,可以做白灼,也可以做油爆。就是收拾起来费时间。”
“不油爆,全部剥虾仁。”
李远挽起厨师服的袖口,把两个不锈钢水盆摆在案台上。
“下个月去苏州交流,那边讲究手剥虾仁的滑嫩。趁着这批青虾是活的,今天练练手。”
赵大山和王大柱洗干净手走过来。
三个人围在水盆边剥虾。
李远两指捏住虾头下方的软壳,指甲顺着虾节往前一推,整张外壳脱落,留下一条完整的淡青色虾肉。
剥出来的硬壳和虾头全被丢进旁边一个深底不锈钢盆里,没有扔掉。
“大柱,把冬笋的外壳剥干净,老根切掉。锅里烧开水,加十克粗盐,下锅煮十五分钟去涩味。”李远交代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
两百只青虾剥完,剥出来的虾仁装了两个中号瓷碗。
李远把虾仁倒进双层细纱布里,放在冷水龙头下细流冲洗,洗掉表面的黏液,直到虾肉呈现纯白色。
洗净后,他拿干净的白毛巾包住虾仁,用力压了压,吸干表面的水分。
盆里加入三克食盐、五毫升葱姜水,打入半个鸡蛋清,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拌两分钟,直到盆底拉出白色的黏胶。
接着撒入五克生粉抓匀,淋上半勺熟猪油封住水分,端进三度的保鲜冷柜里醒浆。
孙强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点头道:“这层薄浆挂得匀,下油锅不会脱浆。”
李远把手上的水渍擦干,指向旁边装虾头的不锈钢盆:“这些虾头里全是红膏,用来炼虾油。天冷了,多做两道热汤菜。”
灶台上架起一口大号铁铁锅。
赵大山切好的老姜片和葱段倒进两百毫升菜籽油里,大火炸成焦黄色。
李远把沥干水分的虾头虾壳全倒进锅内。
油锅发出刺啦声响。
铁勺底部用力下压虾头,红色虾膏被挤压出来,融进油脂里。原本淡黄色的植物油慢慢转变成浓红色。
空气里全是一股焦香的甲壳油脂味。
上午十一点半,前厅的大门被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民,头上扣着黄色安全帽,身上裹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厚工装夹克,身后跟着三名工友。
“李老板,今天有什么热乎的硬菜?外头风大,冻得手脚发僵。”
王民扯下线手套扔在桌上,拉开塑料凳子坐下,大嗓门在大堂里回荡。
服务员刘姐端来四杯热大麦茶:“王师傅,后厨刚炼了新鲜虾油,今天有冬笋河虾豆腐煲,浇红油配米饭,吃完全身发热。”
王民愣了一下:“河虾?那小东西能吃饱?我们干工地的得吃大肉。”
“王哥,尝尝看就知道了,老李做菜给的量足。”身后的矮个工友拉开凳子坐下,“刘姐,先上四份,米饭多装点。”
话音刚落,门帘再次被掀开,常客王大爷背着手走进来,鼻翼动了动。
“今天这味儿挺浓,带点鲜味,后厨炼虾油了?”
张婷婷快步迎上去:“大爷,刚收到的野生青河虾,李老板在做冬笋炒虾仁,今天只备了六份。”
王大爷摘下棉帽:“给我留一份,再配一碗热清汤面。”
后厨里,两口灶同时点火。
孙强面前架着一只敞口大砂锅,倒入炒好的红虾油,排入切成一厘米厚的嫩豆腐块,两面煎出硬黄边。
一勺烧开的清鸡汤倒进锅里,汤汁立刻翻滚。焯好水的冬笋片、过油炸脆的整只河虾和煎豆腐在红汤里上下翻滚。
孙强掀开砂锅盖,抓了一把青蒜段扔进去,关火起锅。
李远站在另一侧,油锅烧至三成热,温度约九十度。
冷藏好的虾仁倒进漏勺,慢慢浸入温油中。
虾仁散开,受热收缩成紧实的小卷,颜色从半透明转为淡粉白。
李远起锅沥油。
底锅留少许熟猪油,倒入沥干的冬笋片大火翻炒十秒。
滑熟的虾仁重新回锅,淋入五毫升黄酒,撒入两克细盐,单手颠锅三次。
锅底没有析出汤汁,油脂薄薄的附着在食材表面。
“出菜。”
两道菜一前一后送到了大堂。
王民那一桌上,砂锅咕嘟作响,红色的虾油覆盖在汤水表面,豆腐块泛着金黄色,带壳的小河虾和笋片堆在正中。
王民拿不锈钢勺舀起一勺红汤和豆腐,盖在大白米饭上。
白米饭立刻被油脂浸透。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进嘴,烫得张着嘴哈气,但手里的筷子没放下。
煎过的豆腐皮带着焦香味,里面吸满了浓汤,冬笋片咬起来脆响,炸脆的虾壳在嘴里嚼碎,带着浓烈的虾油味。
“够味。”王民用袖子抹去脑门上的汗,“这油比猪油还香,吃两口身上就冒热气了。”
对面的工友连舀了三勺菜汤倒进碗里,低头大口扒饭,几下就见了大半碗底。
靠窗的小桌上,王大爷面前摆着白瓷盘。
盘里的虾仁颗颗饱满,白中透粉,配着浅黄色的薄冬笋片,盘底没有多余的菜汤。
王大爷拿起调羹,舀起虾仁和笋片放进嘴里咀嚼。
外层的蛋清糊很薄,虾肉紧实弹牙,嚼起来带有活虾特有的微甜,没有泥腥味。冬笋片脆口,正好压住了猪油的腻感。
“火候刚好,虾肉没老。”王大爷嚼完咽下,点了点头,“浆挂得薄,吃起来爽口。”
正吃着,杨冉推开玻璃门快步走进来,脖子上围着红色毛线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外面的雨夹雪开始往下落。
她搓着双手在大堂站定,闻着满屋子的饭菜香味,对着刘姐喊道:“刘姐,快给我上一份热豆腐煲,冻坏了!”
后厨门帘掀开,李远端着洗干净的铁锅走回灶台边,伸手拧开了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