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建民街的晨雾还没散透。
李家小店门前那块写着暂停堂食的木牌被收进了杂物间。
卷帘门推到顶,发出一声铁皮撞击的闷响,风把几片落叶吹过门槛。
老林那辆带泥点的白色皮卡停在后巷口,车斗里卸下来两只刚宰杀拔毛的两年老母鸡,还有一块泛着温热的黑猪前蹄肉。
“李老板,昨晚听说来好几辆大奔,动静不小啊。”老林点了根烟,靠着车门问。
李远把装着食材的塑料保温箱搬进后门,拿衣袖擦了擦汗。
“哪有什么动静,几个朋友聚聚,吃口便饭而已。”
“你就谦虚吧,隔壁街做卤肉的都在传,说建民街出了位能做大宴席的师傅。”老林吐出一口青烟,摆了摆手,“得嘞,好肉我往你这儿送就是了。”
皮卡车发动机响了两声,顺着巷子开走。
后厨里亮着白炽灯。赵大山站在水池边择冬笋,王大柱在大铁盆里揉面,胳膊一下一下的使劲。昨晚剩下的半锅鸡汤在灶上用小火煨着,锅沿冒着细密的气泡。
李远洗干净手,从冷柜里取出木匣,掀掉压在上面的青石板,揭开油纸。
压了一整夜的水晶肴肉已经成型,表面结了一层五毫米厚的淡黄色肉冻,质地结实。
“孙哥,今天大煮干丝和水晶肴肉各挂牌十五份,干丝二十八一盅,肴肉三十五一盘。”李远握着桑刀切片,转头对正在擦灶台的孙强说了句。
孙强手里的抹布停了停,转过身来。
“二十八?三十五?远子,昨晚那帮人按人头一千给的包场,你这价钱跟平卖有什么区别?”
“昨晚是定桌,今天做的是街坊买卖。”李远手腕平稳,刀刃落下去切出薄厚均匀的肉片,“昨天群里老街坊都帮着说话,做人不能忘本,好东西总得让大家尝尝。”
上午十一点,玻璃门上的门铃响了一下。
王大爷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走进来,身后跟着老刘头。
“小张,快看看黑板!昨儿我就说李老板肯定得上新菜!”王大爷指着吧台旁边立着的木板。
上面是张婷婷刚写上去的粉笔字:
大煮干丝(限量15份,28元)
镇江水晶肴肉(限量15份,35元)
刘姐端着水壶从后厨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大爷,您二位今天赶了早,昨晚特意留的底汤,今天才凑出这几份。”
“那不废话,干丝来两盅,肴肉上一盘,再切半斤酱骨头,两碗打卤面。”王大爷挑了个靠窗的四方桌坐下,把不锈钢茶杯放在桌角。
不到十分钟,两只敞口小砂锅端了上来。
淡黄色的高汤冒着热气,里面是切成细丝的豆腐干,混着暗红色的火腿丝、浅黄的笋丝,上面浮着几颗红开洋。
老刘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伸长脖子瞅着砂锅,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老王,这真是豆腐干切出来的?看着跟线似的。”
“淮扬菜的刀工,全靠手上功夫。”王大爷拿起调羹舀了半勺,吹了吹气送进嘴里。
汤很烫,老母鸡熬出的油香混着咸肉味在嘴里散开。豆腐干丝软烂,吸饱了汤汁,咬下去全是热汤。
“呼,烫得挺痛快。”王大爷抹了抹下巴,“这鸡汤熬得时间够长,火腿味也煮进去了,喝下去胃里发热。”
老刘头跟着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是软乎。我这口假牙吃别的总塞,这干丝顺口,嚼着不费劲。”老刘头连喝了三口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二十八块钱能喝到吊了一整天的老汤,街上找不出第二家。”
店门又被推开,杨冉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米色风衣,眼圈发青,手里还捏着一个文件袋。
“刘姐,给我来一份大煮干丝,一份水晶肴肉,要是还有狮子头也上一份。”杨冉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有些哑。
“狮子头早卖完了,干丝和肴肉正好还有。”
刘姐拿了个小碟,倒上镇江香醋,切了几根嫩姜丝放进去,接着端上一盘切好的肴肉。
肉块切成巴掌长短的薄片,顶上是透亮的皮冻,下面是深粉色的瘦肉和白色的肥膘,整齐码在白瓷盘里。
杨冉夹起一片,在醋碟里蘸了一下,带上两根姜丝放进嘴里。
皮冻碰到舌头就化开成了咸酸汁水,瘦肉炖得很烂,纤维直接抿开,猪皮带着点嚼劲,没有油腻感。
杨冉靠在椅背上,喉咙动了动,把肉咽了下去。
连着熬夜两天的胃部隐痛稍微缓和了些。
“李老板这手艺确实顶用。”杨冉吐了口气,肩膀落了下来,“外头吃大鱼大肉胃里发堵,吃他这儿的,身上能暖起来。”
中午十二点,大堂里的空位全没了。
附近写字楼的职员、出租车司机,还有推婴儿车的街坊,把屋里的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老板,干丝还有没有?再加一份!”
“我也要一份!我看隔壁桌那盘肉不错,切一盘!”
张婷婷在前厅来回走,拿湿抹布擦掉黑板上的字。
“干丝还剩最后两份!”
“肴肉卖完了,最后一份给后边戴眼镜的大哥了!”
没点上的年轻职员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手里的肉丝炒面。
“李老板,你这量也太少了,天天搞限量,明儿我得提早半小时过来排队。”
后厨门帘被撩开,李远端着一盘现炸的小酥肉走出来,放在出餐台上。
“真不是卡着不卖,一块干丝要横批二十八刀,多切两块手腕发酸。肉也得压够十二个小时才起冻,大家多包涵。”
“李老板,别搭理他们,慢工出细活,要是弄成大锅炖,就不是这个味了!”王大爷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声音亮堂。
屋里几桌食客跟着笑了几声。筷子碰着白瓷碗,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响,店里全是热气。
李远转身回了后厨,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油渍,顺手把围裙兜里那封深红色的烫金请柬掏出来,塞进了案板下面的抽屉里,重新拿起铁勺扣住锅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