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冬夜降得格外早,路灯在薄霜覆着的青石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建民街百米开外的巷口,冷风吹得两旁的枯杨树沙沙作响。
李远把黑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扯了扯,双手插在兜里,脚步放得很缓。
整整三天,李远没有给店里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在微信工作群里发过一个字。
甚至连那个成天响个不停的建民街老饕吃货群,李远也开启了消息免打扰,压在对话列表的最底下。
放假不是为了偷懒,李远心里清楚,这是给小店做的一场压力测试。
要是后厨这几个人天天指望着他站在身后拿主意,等到了下个月十二号动身去苏州太湖国宾馆,一走就是大半个星期,店里非得出乱子不可。
走过拐角,李家小店宽阔明亮的招牌就在眼前。
两米宽的实木门框擦得干干净净,双层加厚的深绿防风棉帘垂得整齐,把外头的冷风挡得严实。
帘子缝隙里透出暖洋洋的白炽灯光,里头隐隐传来铁勺碰击锅沿的脆响,还有食客们说笑的声音。
李远站在门槛前,吸了一口气,伸手挑开了厚重的门帘。
“叮铃——”
门顶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扑面而来的是大火爆炒的锅气、老母鸡高汤的醇香,还有刚出炉核桃酥的焦甜。
十六张浅黄色的原木方桌摆得整齐,中间留出的一米二主通道上,坐满了吃饭的客人。
张婷婷手里托着平底托盘,脚下步子利落,稳稳将两碗热腾腾的肉丝炒面送到了四号桌上。
收银台后面的刘姐正低头按着计算器,嘴里快速念叨的单号,两边的传菜滑轨上,蓝单与绿单顺畅滑动,没有半张纸片积压。
李远刚跨过门槛,靠门左侧坐着的王大爷一眼就瞧见了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哎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王大爷扯开嗓门喊了一声,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小李老板!你这几天到底跑哪儿发财去了,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这一嗓子把大半个前厅的目光全引了过来。
隔壁桌正就着五香熏鱼喝散白酒的王民也转过头,放下手里的瓷酒盅,笑了起来。
“李老板!你可算露面了,这几天中午我们工友过来,没见着你站在二号灶前,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靠窗六号桌坐着的杨冉也抬起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吟吟的看过来。
“李老板,你再不回来,群里那帮老街坊都打算发寻人启事了。”
刘姐听见动静猛的抬头,看见李远一身便装站在门口,拍了拍胸口从吧台迎了出来。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连个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把店扔给我们不管了呢!”
李远解开羽绒服的扣子,脸上露出笑意,朝周围拱了拱手。
“王大爷,王哥,杨姐,对不住各位,这几天给自己放了个短假,出去转悠了几圈。”
王大爷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空盘子,开口说道:
“出去转转是好事,天天闷在那油烟灶台前,身子骨再好也得熬出毛病来。不过小李,孙师傅的大炒确实够劲,大柱的桃酥也挑不出毛病,但你先前做的那道酸甜脆皮鱼,大伙儿可都还惦记着呢!”
“对啊李老板,你这趟出门,肚子里肯定又攒了不少好菜吧?什么时候给咱们店里添新菜品啊?”
旁边几个年轻食客也跟着搭话,前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李远站在过道中间,大声回应:
“大家先别急,下个月十二号,我得去苏州太湖国宾馆参加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去跟全省的名厨老前辈们碰一碰手艺。”
“这趟出门,就是为了备战这趟差事,等交流会开完我回了店,保准把学来的硬菜全端上菜单,到时候大家敞开肚皮来尝!”
“好!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全厅老少爷们都听着呢!”
王大爷高兴的一拍大腿,当即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我得赶紧在大群里吼一嗓子,那帮天天在群里喊着没新菜的家伙,听了准得乐坏!”
杨冉也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着。
“我也得跟我们办公室那几个吃货报个喜,她们天天催着问你什么时候出新汤煲呢。”
短短两分钟,建民街吃货群的未读消息提示直接跳到了九十九加,满屏都是表情包。
李远看着熟客脸上的笑容,神情放松下来。
后厨通往前厅的双通道小窗口里,孙强正擦着铁勺的油污,透过玻璃朝李远咧开大嘴笑。
隔壁冷配间的大山叔正低头给凤爪划口子,手里的尖刀下得稳稳当当,王大柱则在大案板前专注的搓着面剂子,头也没抬一下。
厨房里分工明确,各守其位,过道里干干净净,没人慌乱。
“刘姐,别声张,今晚我不进后厨。”
李远转头冲刘姐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靠墙角落刚刚空出来的那张九号小方桌。
“我今儿不做老板,就当个寻常食客,你去给我排个单。”
刘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撕下一张三联小彩单。
“行!那李先生,今晚想吃点什么呀?”
“来一盘孙师傅掌勺的青椒肉丝,要大火快炒的;大山叔的五香熏鱼和脱骨凤爪拼一盘,加半勺红曲清汁;再让大柱给我挑两块刚出炉的古法核桃酥,最后配一碗白米饭和热骨汤。”
李远拉开九号桌的木椅坐下,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摆好。
刘姐收起单子,麻利的一撕两半,绿单滑进冷配间,蓝单顺着滑轨轻轻推到了一号猛火灶头顶。
孙强抬眼扫了一眼蓝单,嘴角扬起,回头冲冷配间喊了一嗓子。
“大山叔,大柱,贵客点单,手底下都把真本事拿出来,别给咱们后厨丢人!”
赵大山在隔壁应了一声,长柄漏勺在冰缸里翻动。
不到三分钟,张婷婷端着塑料托盘快步走到九号桌前。
“李老板,您的冷盘和白案先上,大炒马上就来!”
一只白瓷浅碟落在李远面前。
枣红色的五香熏鱼段整齐叠着,表面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红曲五香甜汁,撒着少许熟白芝麻;旁边码着剔透润泽的脱骨凤爪,皮肉饱满,底汤清亮。
另一只木质小碟里,两块浅金色的古法核桃酥平整摆放,裂纹舒展,中间的小红点端端正正。
李远伸出竹筷,先夹起了一块斜切的五香熏鱼。
筷尖传来的触感硬挺酥脆,李远将鱼段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合拢。
外层焦脆的面衣应声碎开,里面是软嫩的草鱼蒜瓣肉,五香卤汁的甘甜混着老花雕的醇香散开,尝不出草鱼本身的土腥味。
夹起一只脱骨凤爪放进嘴里。
筋皮爽脆弹牙,掌心的脆骨咀嚼时带着清脆声响,糟卤的酒香浓淡适中,咸甜底味刚好。
李远放下筷子,看着盘底残留的清汁,嘴角扬了扬。
大山叔下刀平整均匀,淋汁的分量也恰到好处。
李远又拿起那一块微温的核桃酥。
指肚碰上去,酥皮松软。
送入口中,唇舌稍稍用力,整块酥饼便化作细密甘甜的粉末。
熟猪油的香气伴着粗颗粒核桃的焦香在口中散开,没有发硬发紧的感觉,也不粘牙。
大柱的揉酥手艺确实练成了。
正吃着,一号猛火灶前腾起一道烈焰。
孙强手臂发力,铁勺在锅沿用力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翻勺动作顺畅利落,浓郁的锅气混着青椒香味散了出来。
“九号桌,青椒肉丝出锅!”
张婷婷端出白瓷大圆盘,稳稳落在李远的方桌中央。
盘中青椒丝翠绿挺拔,肉丝滑嫩油亮,热气腾腾,盘底只见一层明油,没有多余的水汽。
李远夹起一大筷子青椒肉丝,连带着米饭送入口中。
大火快炒的焦香在口中散开,青椒清脆,肉丝滑嫩,咸鲜微甜的滋味就着米饭刚好。
李远大口吃着米饭,就着滚烫的小炒与爽口的凉菜,额头微微出了层薄汗。
窗外冷风吹过,前厅里食客谈笑风生,后厨炉火正旺。
李远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竹筷,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大麦茶。
看着眼前井井有条的小店,看着各守岗位、动作熟练的员工们,李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店这几天的运转没出半点差错,他心里那一丝悬着的顾虑,总算彻底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