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六点半,后巷里响起了三轮车清脆的刹车皮摩擦声。
后门的锁簧啪嗒一响,老林头上戴着厚皮帽,双手吃力的抱着一口深号泡沫保温箱走进来。
“小李老板,听说你回店了,今早五点我专程去后山养殖场,截下了这扇带皮硬肋五花!”
李远早已换上一身洗得挺括的白厨师服,围裙系在腰后,快步走上前接过了箱子。
掀开泡沫箱盖,冷气混着新鲜肉香飘了出来。
整整一块十斤重、四指厚的黑猪硬肋五花肉平铺在碎冰上,皮薄肉厚,红白相间整齐码着五层,肥肉白净,瘦肉泛着鲜红,肉质纤维细密柔韧。
孙强提着茶壶走过来,伸手在肉块表面按了一下,肉皮立刻弹了回来。
“林叔,这块肋条太周正了,肥三瘦七,连一层碎油头都没挂,放在大酒店也是拿来做头牌烧肉的底子。”
老林端起大山叔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脸上全是笑意。
“小李老板要试新菜,我老林哪敢拿次等货糊弄,你们先忙着,我去送下一处!”
老林收好货款,迈着大步乐呵呵的出了门。
后厨里的火眼尚未大开,只有熬煮大骨高汤的深桶散发着淡淡的热汽。
孙强、赵大山和王大柱全聚拢在二号操作台前,目光落在案板正中央那块四寸见方的厚五花肉上。
“远子,昨天你答应前厅老客出新菜,今儿到底起哪一道?”孙强揉了揉手腕,有些好奇。
李远从刀架上取下那柄薄刃桑刀,在干净的软布上轻轻擦拭了两下。
“前两天在得月居吃了顿樱桃肉,老味道确实醇,但火候还能再提半格,今天做古法樱桃肉。”
“樱桃肉?”
赵大山搓了搓双手,眼睛亮了起来。
“当年机关接待南边来的老领导,省城大厨做过一回,说是色泽红亮,皮烂肉酥,连没牙的老太太都能抿着化开,那可是功夫菜啊!”
李远唇角微扬,手中的桑刀平平落了下去。
“这道菜,头一关全在改刀。”
整块硬肋五花被修成工整的正方形,冷水浸泡半小时排出残血,随后冷水下锅,加葱结、厚姜片与绍兴花雕酒焯透捞出。
肉皮遇热紧缩,泛出一层莹润光泽。
李远将肉块皮朝上平铺在厚木菜墩上,左手掌心按稳肉身,右手持刀,刀尖微斜。
下刀沉稳匀速,刀刃顺着肉皮表面切开,直透第一层肥膘,将将触及瘦肉顶端,分厘不伤底层纤维。
横切五刀,纵切五刀。
整张肉皮被划成三十六个铜钱大小的菱形小方块,块与块之间间隙整齐,底下的瘦肉依然连成一整块厚实的基底。
孙强俯下身子仔细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
“皮开肉连,深浅全卡在肥瘦交界的那层薄膜上,手底下但凡抖上半分,肉皮就得散架脱落。”
李远取过一只深腹紫砂砂锅,锅底铺上洗净的竹篾,随后垫上厚厚的香葱段与老生姜片,两片焯过水的带皮猪皮贴在锅底,防止久炖粘锅。
肉块皮朝下平稳码在葱姜之上。
旁边的小铜锅里,大山叔早已按李远的要求,将天然红曲米装入细纱布袋,在开水锅中文火慢煮,析出一碗红艳剔透的汤水。
红曲水注入砂锅,随后加入半斤三年陈花雕酒、两勺特酿黄豆酱油、两粒八角与三片香叶。
李远抓起一把微黄的老冰糖,洒在肉块周围。
锅里没放半滴生水,纯粹依靠老花雕与红曲汤将肉身浸润大半。
大火烧沸,浮沫被瓷勺一点点掠净。
二号猛火灶随后转入最小的一圈微火,砂锅盖顶的小孔里,缓缓冒出一线细细白汽。
“大山叔,这锅肉不能急,微沸慢煨一个半小时,中间不能揭盖跑了酒气。”
李远交代了一句,拉过高脚凳坐下。
上午十一点刚过,建民街上的寒风愈发紧了。
小店前厅的厚门帘被撩开,伴着铜铃脆响,熟客们踩着饭点涌了进来。
王大爷手里拎着棉手套,脖子上围着深灰羊毛围巾,一进门就使劲吸着空气里的味道。
“小李老板!昨天你在群里答应大家的新菜,今儿到底闷着什么好东西?我在马路牙子上就闻到一股子醇厚的肉香!”
穿着驼色大衣的杨冉也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审计报表,鼻尖冻得泛红,眉宇间带着连续加班的疲倦。
“王大爷说得没错,今天这味儿太特别了,没有大料的冲味,倒像是有好酒在慢慢化开。”
刘姐拿着茶壶走上前倒上热茶,笑着招呼两人。
“王大爷,杨小姐,你们来得巧,老板今早亲自动手煨的大菜,古法樱桃肉,整整煨了两个小时,刚刚准备起锅收汁呢!”
“樱桃肉?!”
王大爷摘下帽子,眼睛瞪得圆滚,有些吃惊。
“哎哟,那可是流传下来的名菜,现在饭馆嫌费工费火,全拿红烧肉加色素糊弄人,小李居然在小店后厨起这道大菜!”
后厨传菜窗口前,李远早已站直了身子。
砂锅盖子被隔热布稳稳掀起。
原本浸在汤里的五花肉块已被翻转过来,皮朝上落入盘中。
砂锅里的浓汁倒入平底不锈钢亮锅中,大火翻滚,油脂与冰糖在剧烈受热中融为一体,原本稀薄的汤汁迅速变得浓稠油润,泛出深红亮泽。
李远手腕轻抖,铁勺舀起滚烫稠亮的原汁,自上而下顺着肉块浇落。
红曲米染透的肉皮晶莹剔透,三十六颗小方块在热汁浇淋下微微颤动舒展,饱满红润,堆叠在软烂的肉基之上。
盘边围了一圈刚用鸡汤烫透的脆嫩豌豆尖,红绿相映,色泽鲜亮。
张婷婷双手托着白瓷大方盘,脚步沉稳的穿过通道,落在前厅正中央的四人方桌上。
“古法樱桃肉,请各位老街坊趁热下筷!”
热汽散开,前厅里刹那间静了半秒,紧接着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这颜色……红得真透亮!”
杨冉放下手中的文件,视线紧紧落在盘子里。
王大爷拿起银木筷,手腕悬在半空,一时间舍不得下筷破坏这齐整的盘面。
“王大爷,快尝尝,凉了油脂回凝就失了风味。”李远擦着手走出来,笑着提醒。
王大爷这才伸出调羹,轻轻贴在最边角的一颗肉块侧面。
无需用力下切,调羹边缘顺着刀痕微微一碰,一颗油亮红润的肉块便顺滑脱落。
王大爷用调羹托着肉块送入口中。
老人闭上双眼,喉结微微耸动,脸上的皱纹完全舒展开来。
无需费力咀嚼,温热的舌尖轻轻一顶,上层的肉皮与肥膘入口即化。
浓缩的花雕陈香混合着老冰糖特有的清甜在口腔里散开,下层的瘦肉早已煨至软烂酥松,吸透了黄豆酱油与肉骨原汁的咸鲜,没有半点柴涩。
肥肉化汁而不腻口,瘦肉软烂而不松散。
咽下肚去,一股暖烘烘的酒香与肉香散开,浑身在这寒冬腊月里彻底舒坦开来。
“神了……真是神了!”
王大爷睁开眼睛,声音发颤,满是兴奋。
“甜而不黏,咸鲜回甘,关键是这股子红曲米酿出来的自然红晕,比那些糖色焦苦味正派太多了!”
杨冉也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肉粒,就着一根翠绿的豌豆尖放进嘴里。
肉块化开的瞬间,杨冉舒展了眉心,抬手捂住脸颊,满足的长舒了一口气。
“天……怎么会有这么软糯的肉?一点都不腻,豌豆尖的清香刚好把甜味衬托得恰到好处。”
杨冉端起旁边的白米饭,连忙舀了半勺盘底赤红油亮的浓汁浇在热饭上。
米粒被染成红褐色,裹着稠滑的肉汁大口扒进嘴里,原本连日加班带来的胃部发酸与疲倦,在这一刻被扎实的香甜彻底驱散。
“太好吃了,小李老板,我这几天加班累得吃什么都没味道,今天这一口肉,真把我的胃给救回来了。”
旁边桌上的王民也端着大瓷碗凑了过来,馋得直咽口水。
“李老板!给我也来一份!就这红亮亮的肉汤拌饭,我能连吃三大碗!”
“不好意思啊王哥,今早只得了一块上好硬肋条,一共只煨出四方,得紧着排号的熟客先尝。”刘姐在旁边乐呵呵的解释。
后厨门洞边,孙强和赵大山也各自分了一小块边角料,咽下肚后,孙强转头冲李远竖起大拇指。
“远子,就凭这手收汁和慢炖的硬功夫,下个月去苏州研讨会,那帮江南名厨看了也得服气。”
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汽腾腾,老街坊们的笑谈声与瓷勺碰击瓷盘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李远站在过道边,看着食客们碗底见光的模样,唇角微扬,转身迎向门外又一拨顶着寒风赶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