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夜的时候,苏州的冬风非常寒冷。
出租车到了临顿路口之后就停了下来,李远下车之后把双肩包扔到了车上。
沿着青石板步行街往西走,观前街两旁的霓虹灯依然在闪烁,许多老店已经关闭了。
拐进宫巷走了大约两百米左右,就看到一座飞檐翘角的老宅子矗立在街道两旁。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百年老匾,上面写着“观振兴”三个字。
此时正门已经上锁了,李远绕到后巷把虚掩着的沉重木门推开。穿过青砖通道之后,老母鸡与金华火腿熬制出的高汤散发出浓郁香气,并且还混杂着刚熬好的熟猪油所散发出来的焦香味。
宽阔的后厨里面顶灯有两个。
五米长的大银杏木案板放在当中,墙边有几个半人高的汤桶正在煮东西。
陆子明穿着雪白的厨师服,捧着刚泡好的洞庭碧螺春,看着门口处大笑的人。
“远子,算着时间也到了,赶紧拍一下寒气,喝杯热茶暖嗓子。”
李远把背包卸下之后,取出了一个用黑牛皮制作的刀袋,并且用布料将它包裹得非常严密。
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苦回甘,一直暖到胃里。
“师兄,观振兴百年后厨之气派,单是那口银杏木的白案,怕是已经传了三代以上。”
李远用手摸了摸案板边缘常年被推面盘磨出的温润包浆。
陆子明呷了口茶,“这件案子是当年从太湖边上砍来的老树,木质稳定,吸水不涩口,非常适合做苏式点心。”
他把茶杯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案板前,指着已经准备好的材料。
瓷盆中放着发酵好的面团,青花碗里面装着两勺油亮的太湖蟹黄,旁边的水盆里还有几条黄鳝。
“前几天在电话里说好了,今天晚上我们不要空谈了,就用水陆两种面食来做个比赛。”
陆子明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了一根两尺长的枣木走槌。
“我比他们大几岁,厚着脸先开个场,权当热身。”
李远向后退了半步,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案板。
陆子明提着一口气,两手用力把面团不断地揉搓,挤压。这是中式白案中最考验基本功的高桥酥。
一半是水油皮,另一半则是干酥皮,在手中反复折叠,擀压,使面皮变得非常薄透。手腕一抖,面卷就切成了两指宽的剂子,填入已经炒好的玫瑰洗沙馅料后封口搓圆,不留一丝缝隙。整个过程非常连贯。
然后做面条。
一号猛火灶点燃之后,锅底烧热后再加油。陆子明将一碗太湖蟹黄倒入锅中,火焰一窜起来,高温立刻散发出浓浓的蟹腥味。
几滴陈醋沿着锅边流入锅中,腥气立刻就变成了鲜香的味道,在锅里加入一些嫩姜末翻炒均匀后,再放半勺高汤小火慢炖。大约两分钟左右,一碟油亮而浓稠的蟹黄被盛到了白瓷碟子里,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琥珀色胶质。
另一口深锅里的水一直在煮。把苏式银丝面放入沸水中,用筷子拨散。当面汤刚开始出现泡沫的时候,陆子明就拿起长柄竹漏勺,手腕一抖就把面条捞出来了。
甩去水分之后,面条就顺着装有红汤,蒜末的大碗里滑下去,折成整齐的鲫鱼背,汤汁刚好淹没面条。
“好的。”陆子明把手擦干净之后,将面条和点心放到案板的一边。
李远没有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没有拌的素面。
面条入口即化,但是咬下去会有筋骨的味道,不会觉得有生粉的味道。红汤的甜香混杂着葱油的香味,回味无穷。
再用筷子夹一些蟹黄吃掉。螃蟹的鲜美最先散发开来,姜醋的味道也一起扩散出去消除了油腻感,火候掌握得很好,所以蟹肉没有出现任何渣滓。
李远放下筷子之后,手指关节慢慢变的很紧。打开刀卷取出一把薄刃桑刀。
“师兄做的高桥酥层层分明,蟹黄火候掌握得很好。”李远拿了一条干净的围裙把围裙系好之后又把手洗干净,然后站在了银杏木的大案旁边。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两年我摸索了几套暗酥手艺,请师兄指正。”
李远用备用的熟猪油切下一小块,放到低筋面粉里面。手指肚按压,手掌根部用力在案板上平推。揉了几十下之后,面粉和油脂就变成了一团淡黄色的细腻干酥。
将水油皮面团包裹在干酥上面。与之前的大开大合的挤压不同,李远的动作变慢了,大拇指和食指捏转,走槌压平,折成三叠。
推三折四。案板上做的是一套非常复杂的暗酥功法。
面皮摊成薄片之后,切开的剂子断面呈现出很多层树木年轮一样的细密纹路。李远把枣泥核桃仁包进去,收口向下,在手掌中搓成桃核的样子。手腕下压,薄刃桑刀在面团上面轻轻划出两个十字形的切口。
“下油锅炸船点是什么意思?”陆子明站在两步之外,挑了挑眉毛。
传统的船点一般要用糯米上笼蒸制,而油炸暗酥则主要是用来做佛手,海棠等形状,如果油温控制不好就会出现炸糊或者起不开酥的情况。
李远没有说话,打开了二号灶的火门。清油烧到三成热的时候就改成小火。生胚顺着锅边滑进温油里,马上就有许多小气泡在面团周围聚集起来。
用长筷子把温油搅拌均匀。油温慢慢升高,面团十字切口处受热后,外皮会慢慢向外翻卷剥开。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两个切口向四周扩展开来,几十层的皮肤在热油中一五一十地舒展开来。起酥的花瓣很大,里面是枣泥,呈暗红色。李远将油温升高至五成左右固定好花型之后再控干捞出,四朵白面起酥荷花稳稳当当地码放在青瓷盘里。
“很好。”陆子明看着层层酥皮绽开的样子,咽了下口水。
但是还没有结束。
李远走到水盆边,抓起两条黄鳝。拍在菜墩上,用桑刀刀背砸晕,再用划鳝刀顺着脊背平推到底,内脏骨血剔除干净。将鳝肉切成长约两寸的片,蘸上面粉。
一号灶台火焰很旺,铁锅里冒出青烟。冷油滑好锅后倒出,再烧热一些油。
把鳝鱼背部放入锅中之后,就会发出轰的一声响,热油以及蒸汽一起扑向人们的脸上。生爆要动作快,温度高才能把肉里的水分锁住。用铁勺把酱油,花雕酒和老冰糖一起倒在锅边。焦糖色附着在衣服上面,浓汁紧紧抱住鳝段,翻动锅铲收汁出锅,锅底没有一点汤汁。
深褐色的爆鳝放进盘子里,李远把一整头紫皮蒜拍碎,剁成蒜泥铺在鳝面上。小锅里烧开半勺熟猪油后,看到油温合适就将蒜泥浇在上面。
嗤的一声之后,爆烈的声音响起,在后厨里弥漫开来的就是热腾腾的蒜蓉,猪油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一把手擀细软面条随后就下进了宽水里。把多余的水分甩掉之后放入大碗中,倒入红色的汤汁。
“师兄,生爆响油鳝糊面请。”李远把托盘推平后放在了案板的正中间。
陆子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荷花酥。吃下去之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在牙齿咬破酥皮的时候才听到了沙沙的声音。薄脆一层接一层地堆叠起来,油皮融化在舌头上面也不觉得油腻,一碰到嘴唇就会破碎,里面还有些枣泥的甜味。
吃完了荷花酥之后,陆子明就把银丝面端了过来,将蒜泥和鳝糊一起拌入红汤面中。用筷子夹起一大筷子吃下去。面条很筋道,汤也很浓郁香味。
没有了太湖蟹黄那种温润的感觉,鳝面全是大火急炒出来的镬气。鳝鱼背部的皮肤很脆,里面的肉也很嫩,上面有一层浓浓的酱汁,蒜泥被热腾腾的猪油压在上面,和着面汤一起吃下去,顿时满头大汗。
陆子明连扒了半碗才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一把汗,痛痛快快地笑了起来。
“痛快!”他看着李远,眼里的审视之色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热切。
“师父常说你的基本功很好,今天能搭上把手,我倒也佩服了。”陆子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这个暗酥压的花样已经超出了一般的苏式做法,爆鳝的火候也掌握得非常好。明天太湖宾馆的局子里,有你这把刀坐镇的话,江南一派也就站稳了脚跟。”
李远收起笑容,脱下围裙叠好。“师兄过奖了,今天晚上在老案上切磋的时候学到了很多东西。”
姑苏城夜晚的时候,老厨房的烟火气一直都没有散去。李远手里拿着牛皮刀卷,转过身来迎向了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