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市八点半,建民街最后一拨食客推门离去,防风棉帘落下的刹那,喧嚣被彻底关在门外。
张婷婷拿着扫帚熟练地清扫地面,刘姐在收银台前飞快按着计算器,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老板,算出来了!”刘姐抬起头,满脸是笑,“今晚八盘油爆虾,五十八一盘,二十来分钟全卖空了;冬笋雪菜煨豆腐卖了整整十六煲,光这两道时令菜,就给晚市多添了一千块的进项!”
孙强正端着大铁锅在水池前刷洗,闻言扯着大嗓门笑道:“远子这手油爆虾确实绝,八成热油定型、九成热油复炸,那虾壳酥脆得很,前厅嚼得咔嚓响,听得我在后头掌勺都咽唾沫。”
李远正在用细油石打磨手里的剔骨小刀,闻言笑了笑,手腕平稳推进:“油爆虾火候算是稳了,但那道雪菜煨豆腐,还有改的地方。”
赵大山正把剩下的豆腐浸入凉水盆,愣了一下:“远子,我看客人都把砂锅底给刮干净了,这味儿还不行?”
“汤味是鲜,但老雪菜盐分沉,砂锅一直文火滚着,汤水越收越少,吃到最后两口,喉咙会有些发涸。”李远收起磨刀石,擦净刀身,“明天老雪菜先用温水轻漂两遍去重咸,吊汤时别全用老鸡浓汤,掺三成现磨的淡豆浆进去煨。豆香借着菜酸,汤色能熬出奶白,喝到最后也是润的。”
赵大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这几句默默记在心里。
正说着,后巷里传来熟悉的皮卡引擎声。
“突突突——吱呀。”
老林裹着厚厚的黑棉袄,鼻头冻得青紫,双手提着两个大水箱快步跨进后厨门。
“小李老板!快瞧瞧!水库网箱今天起网,四斤多带籽青壳虾,活蹦乱跳!另外,你前天念叨的排酸硬肋五花肉我给你带来了两条,肥三瘦七!”
老林把水箱放下,又从大衣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湿泥的布口袋,解开绳结:“还有这个,我在临安山脚背阴处寻摸到的野荠菜,刚落了一层白霜,叶子冻得发紫,嫩得一掐全是水!”
李远伸手捏起一棵荠菜。
根须修长微红,叶片肥厚,带着股正宗的山野泥土清香,毫无大棚菜那种水汽寡淡的味道。初冬时节百草渐枯,霜打过后的头茬野荠菜将糖分锁在了叶茎里,算是初冬难得的一味鲜。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脑海中顺势流转,一幅具体的菜式图景浮现出来。
江南有俗谚:“冬至馄饨夏至面。”眼下寒风刺骨,若是将这野荠菜的草木青气,配上活河虾的脆嫩弹牙,再借几分冬笋的爽利,包成一只只大馄饨,丢进老鸡清汤里滚熟,再适合不过。
“林叔,这批货太正了。刘姐,给林叔结账,再倒碗热大麦茶!”
李远脱下外套,重新系上帆布围裙:“大山叔,帮我把虾全剥出纯虾仁,加少许盐和蛋清抓洗上劲;大柱,把白案板清出来,咱们今晚和面打馅,试一锅‘冬荠鲜笋河虾大馄饨’!”
……
深夜十点半,李家小店的后厨弥漫着热气。
白案板上,王大柱正按着李远的指导,将醒透的精粉面团用长擀杖压成半透光的梯形馄饨皮。面皮表面撒了一层防粘生粉,摸着顺滑不涩。
案头的大青瓷盆里,馅料已经调好。
焯过八秒沸水的野荠菜被细细切碎,保留了柔韧的纤维;手剥青壳虾仁只用刀背拍扁,粗剁成蚕豆大的颗粒;金黄脆嫩的黄泥拱冬笋切成米粒丁,再掺入两成肥三瘦七的黑猪肉末起润滑作用。
少许熟猪油、姜汁、白胡椒粉与薄盐拌匀,不加重色酱料。菜的绿、虾的白混着冬笋的淡黄,看着清爽悦目。
李远右手执一把薄竹签,挑起一团饱满的馅心落入皮中,手指翻飞如燕,一卷一折,左右下角往中间一合一捏,一只肚大腰圆的元宝形大馄饨便端正地立在木盘上。
“大柱,看清手势没有?折角时留半分空隙,下锅后皮子吸饱水汽舒展开,吃起来才滑溜带汤。”
“看清了老板!”王大柱学着动作,那双粗糙的手掌此刻也捏出了几分巧劲。
片刻功夫,两竹匾圆滚滚的大馄饨整齐排开。
旺火沸水锅掀开,热气升腾。李远将二十只大馄饨滑入水中,长勺背轻推锅底。
“点一次冷水,滚开三分钟就起。”
李远顺手在四个瓷碗底撒上细碎紫菜、干虾皮、少许白胡椒粉和切细的蒜苗末,舀入一勺滤过油的老母鸡清骨汤。
“哗啦——”
滚烫的高汤一冲,虾皮与紫菜在碗里舒展开来,鲜气直冲鼻尖。漏勺一兜,白生生、透出里头菜绿虾红的大馄饨落入碗中。
“大山叔,孙哥,大柱,忙活一晚上了,都来尝尝夜宵!”李远端出瓷碗。
四个人围在出餐口的小桌旁,早已饥肠辘辘的王大柱迫不及待舀起一只硕大的馄饨送入嘴中。
“唔……烫烫烫!”
大柱嘴里倒腾着气,一口咬开半个。
薄韧的面皮在齿间滑过,里头野荠菜的清香混着冬笋丁嚼着格外爽脆。粗剁的青壳虾仁遇热发紧,吃起来鲜弹微甜,再借着黑猪肉渗出的少许荤油,没半点腥气,满口都是鲜嫩。
“咕咚。”
大柱将半只馄饨吞下肚,双手捧着大碗吸了一大口清汤,紫菜与小虾皮的咸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舒泰。
“老板……这玩意儿比肉包子还顶事!鲜得舌头都要掉下来了!”
孙强吃得细致,嚼完由衷赞叹:“肉馅松而不散,冬笋和荠菜把荤腥全化干净了,大晚上吃一碗,肠胃没半点负担,透亮!”
李远自己也吃了一只,细细体会着荠菜与虾仁的配比,嘴角扬起笑意:“行,明早早市除了四十笼汤包,这个大馄饨限量挂牌二十碗,卖完即止。”
……
周四清晨六点半,建民街路面结着一层白霜,呵气成冰。
厚防风门帘被呼啦掀开,寒风裹着街头的冷意涌入。
前厅的小黑板上,除了古法蟹黄汤包,最下方多了一行粉笔字:
【晨间特供·冬荠鲜笋河虾大馄饨:28元/碗(十只,手剥活虾带籽,限量二十碗)】
穿得严严实实的高铁机务段巡检工老曹摘下厚皮手套,搓着冻僵的手掌坐下。他在露天的铁道线路上吹了一夜北风,眼圈发黑,关节隐隐作痛。
“刘大姐,给我来碗热馄饨,多放胡椒!”老曹嗓音沙哑。
不到五分钟,一只海碗稳稳落在他面前。
清亮透明的鸡汤里浮着翠绿蒜苗与紫菜,十只饱满晶莹的元宝大馄饨浮沉其间,透过薄皮隐隐能看到翠绿与粉红。
老曹舀起一口热汤咽下,胡椒的微辣与鸡汤的醇清逼出了胸口的一股冷气。
他夹起一只大馄饨,咬下大半。
野荠菜的汁水淌进嘴里,带着原野的清冽,接着便是两块整粒的弹嫩虾仁。冬笋丁清脆,肉馅脂香浸润,一团热气顺着喉管一路落进空瘪发寒的胃里。
“呼……”
老曹猛地呼出一口白气,眼底的血丝在热汽熏蒸下渐渐化开。他大口嚼着,连汤带水一口气吞下整碗馄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隔壁桌前,一位刚把电动车停在门口的单亲妈妈,带着背书包的小女儿坐下。
母亲有些心疼地看着黑板上二十八块的价格,但见小姑娘冻得嘴唇发白,还是咬牙点了一碗。
馄饨端上来,母亲拿起小碗仔细吹凉,把露出粉红虾仁的段落分给孩子。
“妈妈,这个菜菜好香,里面还有好大的虾!”小女孩眼睛笑成了月牙,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母亲看着孩子吃得鼻尖冒汗、脸蛋红润的模样,眼角泛起笑意,自己端起海碗喝了两口剩下的热汤,身上的寒气也被这口温热驱散了大半。
……
七点二十分,二十碗大馄饨与四十笼汤包同时宣告售罄。
后厨门帘挑开,李远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
大厅里坐满了人,食客们或抹着额头的汗水,或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清汤,随后推门走入晨光之中。
王大柱站在白案旁,看着光洁如新的空盘,咧开大嘴傻乐。
炉膛里的火苗熊熊翻滚,锅里沸腾的高汤正冒着绵延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