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建民街的冬阳穿透薄雾,将青石板路晒出一层淡淡的暖意。
早市的喧嚣早已平息,后厨白案区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为霸道的鲜香。
二号灶上微火跳动,一口平底熟铁锅里,小半碗莹白的熟猪油正慢慢化开。李远挽起袖子,将昨夜剥馄饨剩下的两大碗青壳虾头、虾壳尽数倒入锅中。
滋……滋……
没有猛火爆炒,油脂在锅底发出温润细碎的轻响。
李远拿着平木铲,顺着锅底轻轻按压虾头。温油慢煨下,带籽青壳虾的脑髓和红膏被一点点榨出,将原本奶白色的猪油染成了金红透亮的琥珀色。
葱段、姜片炸得焦黄微卷时被捞出,锅里留下的只剩下纯粹而浓郁的江鲜精髓。
“远子,这虾油熬得真俊!”孙强凑过来吸了吸鼻子,眼里满是赞叹,“昨天那碗煨面虽说已经鲜到了顶,但我总觉得最后那两口,汤里的虾香味稍稍散了点。你这把虾脑油熬出来,出锅前淋上一勺,等于给整碗面上了道锁!”
“孙哥看得准。”李远关了火,将那一汪滚烫通红的虾油滤入陶罐,“煨面靠的是高汤煮面,水气重,再好的活虾焖在锅里,香气也会被热蒸汽顶掉三分。这虾脑油是纯脂香,浮在汤面上不仅保温,第一口挑面时更是直冲鼻腔。”
正说着,王大柱从门外搬了一袋特制高筋粉进来,厚实的大手拍了拍围裙,目光有些忐忑地望向李远。
昨天李远亲口交代过——今天中午的最后十碗面,归他下锅。
李远看着大柱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笑了笑:“大柱,案板支好。先去把前头三十碗的面条切匀,最后十碗,火候和挑面的手劲我都看着你。”
“哎!老板,我都准备好了!”大柱胸膛一挺,大声应道。
……
十一点半,小店的门帘被呼啦掀开。
“刘姐!快快快!今天给我们留四碗冬笋虾面没有?!”
打头的正是昨天中午因为卖光而扑了个空的写字楼姑娘小林。她裹着米白色的羊羔绒大衣,身后还拉着三个同样挂着工牌的女同事,几个人鼻尖冻得发红,一进门就急匆匆往黑板上看。
见小黑板上依然端正地写着“冬笋鲜虾咸肉煨面”,四个姑娘齐齐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留着呢!快坐下暖和暖和!”刘姐笑吟吟地倒上四杯热大麦茶,“今天小李老板还特意改良了方子,管保你们吃得走不动道!”
不多时,前厅十六张方桌便坐得满满当当。
后厨大灶上火舌翻卷,李远与孙强双锅并进。
咸肉煸香,冬笋入锅飞速翻炒,老母鸡大骨浓汤倒进去,很快激起滚滚白浪。银丝细面在沸水里滚过四十五秒,五分熟捞出,转入浓汤里文火慢煨。
起锅装碗时,李远揭开陶罐,长柄小银匙舀起半勺金红澄亮的虾脑油,手腕轻抖,点在乳白色的汤面上。
高温一激,金红的油花在白汤上瞬间散开,一股混合着焦香虾膏与醇厚肉脂的浓郁鲜气扑鼻而来。
“一号桌,四碗虾面起锅!”
张婷婷托着托盘轻巧送出。
大青瓷海碗落在小林面前,四个姑娘的目光瞬间被碗里的景象吸引住了。
奶白浓稠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油膜,冬笋片白嫩,六只红亮带籽的大河虾伏在其中,点缀着细碎的葱花。热气蒸腾而上,瞬间给四人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
“哇……这也太香了吧!”
小林摘下眼镜擦了擦,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细面。
面条挂着浓浓的奶白高汤,表面还裹了一层金红的虾脑油,一口吸溜进嘴里。
面身滑嫩,咬断时隐约带着面香的回弹。最惊艳的是汤汁的底味——母鸡大骨的醇厚被金华咸肉的咸鲜托起,虾脑油的焦香与甘甜犹如点睛之笔,将山野冬笋的爽脆与河虾的鲜甜彻底融为一体。
咬下一片冬笋,清脆无渣,鲜甜的汁水在浓鲜的汤底里格外解腻。
“天呐……这汤比昨天小周发朋友圈吹的还要好喝!”对面的女同事一边小口嚼着紧实的虾肉,一边满足地眯起眼睛,“连汤里的油花都香得不行,一点都不闷嗓子!”
四个平日里吃沙拉减脂的年轻姑娘,此刻谁也顾不上形象,筷子翻飞,捧着大海碗喝着热汤,脸颊被熏出了两团红润的血色。
……
十二点十分,门帘再次被轻轻挑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通宵后的虚脱与木然。
他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外科医生陆晨。
连着值了十四个小时的大夜班,凌晨突发车祸送来三名重伤员,他在手术台前足足站了七个多小时,神经紧绷了一整夜。此刻下了台,长时间空腹让胃部隐隐痉挛,嘴里发苦发干,整个人也有些发冷。
“大夫,坐里头暖气边上吧。”刘姐一眼看出这小伙子累狠了,连忙引他到角落坐下,“来碗热乎的冬笋虾面暖暖胃,行不?”
“好……谢谢,多放点热汤就行。”陆晨声音有些发飘。
此时的后厨里,前三十碗煨面已经全部出完。
“老板,前头刘姐报单,最后十碗面进单了!”孙强退到一旁,擦了把汗。
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抓着长竹筷的粗壮手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力。
李远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大柱,深呼吸。面案功夫你已经练熟了,现在看准水花和时间就行。火开最大,滚水下面,默数四十五秒,别慌。”
“好!”
大柱点点头,左手抓起两把粗细均匀的银丝生面抖散,呼啦一声滑入滚沸的水锅。
白浪翻卷,大柱死死盯着计时器,手里稳稳搅动长筷。
“四十三、四十四、起!”
大柱沉声一喝,将五分熟的面条挑出水面,利落甩干,稳稳放入旁边咕嘟翻滚的咸肉冬笋高汤里。
“压下火力,文火煨!”李远在旁适时出声提醒。
大柱迅速调小火苗。九十秒一到,他抓起一把带籽活虾撒入锅顶,合盖焖半分钟,出锅。
装碗,淋上李远备好的虾脑油,撒上葱花。
李远端详了一眼大柱出锅的第一碗面:汤色乳白微黄,油花均匀,面条整齐地盘在中央,火候分毫不差。
“及格了,手很稳。”李远拍了拍大柱宽阔的后背,“端出去吧。”
大柱抹了把额头的大汗,咧开大嘴憨厚地笑了。
……
这碗由大柱亲手煨出的面,端到了陆晨面前。
热气升腾,虾脑油与土鸡老汤的暖香扑面而来。
陆晨木然地拿起瓷勺,舀了半勺滚烫的奶白面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水滑过干涩的唇舌,流入冰凉抽搐的胃里。金华咸肉的陈香、鲜虾的甜嫩和冬笋的清冽,随着恰到好处的滚烫温度散开,渐渐化解了他在手术室里积攒了一整夜的寒意。
第一口热汤下肚,痉挛的胃部稍稍舒缓,阵阵暖意沿着后背蔓延开来。
他挑起一筷子细面吸溜入口。面条软滑带着筋骨,透着浓郁的面香与肉鲜。紧接着吃下两片脆嫩的冬笋片,周遭食客轻微的说笑声与面条吸溜声在耳边盘旋,让他终于觉得从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死寂中,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尘世里。
陆晨不再停歇,双手捧着大碗,大口吸面喝汤。
汗水顺着额角渗出,他抽了张纸巾抹去眼角的湿润,把最后一口浸透了虾油的高汤喝得底朝天。
“呼——”
陆晨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带着体温的热气。
苍白的脸色泛起了血色,发木的手指重新恢复了知觉。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大碗,压在心口的沉闷感也消散了大半。
重伤员抢救回来了,这会儿吃饱了肚子,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很踏实。
……
一点半,最后十碗面全部售罄,大厅里的食客陆续心满意足地散去。
刘姐欢喜地翻转了黑板上的木牌,王大柱靠在灶台边,手里抱着一个大茶缸咕嘟咕嘟灌着水,胸口还在起伏,眼神却亮得很。
李远走过去,递给他一根干净毛巾:“今天这十碗,客人都吃干净了,汤都没剩。”
大柱擦着脸上的汗,嘿嘿憨笑:“老板,我刚开始手都抖了,但一听你在后头喊步子,手底下突然就有准头了。”
“基本功扎实了,剩下的就是习惯灶台的热气。”李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周开始,午市的煨面你挑大梁。”
窗外的冷风卷过长街。
李家小店里依旧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一碗热面,一勺虾油,慰藉着过客的奔波与疲惫,在这方寸天地里,煨出了一抹踏踏实实的活色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