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半,午市喧嚣彻底平息。
日头升起,照进后厨天井。雪水顺青瓦滴落,叮咚作响。
洗净的熟铁大炒锅挂回墙上,灶台油烟味被天井吹进的凉风散去大半。李远洗手擦干水渍,靠在白案台前慢喝热普洱。
“远子,今天这二十份响油鳝糊,可真是把前头那帮吃客给吃嗨了。”孙强端着个大海碗走过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不过刘姐刚才跟我念叨,有几位上了岁数的老街坊在柜台边说,大冬天吃大肉、爆鳝糊是痛快,但连着几天下来,肚子里全是荤油重酱,嘴里又开始发黏,问咱们晚上有没有什么既扛饿、吃着又清爽不费牙口的东西。”
李远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孙哥,英雄所见略同。吃席讲究起承转合,过日子开馆子也是一个理。猛火浓油把胃口砸开,接下来就得换上一股清气,把这身油腻顺下去。”
李远转身,看向正在和面的王大柱。
大柱面前摆着两盆刚从冷配间端出的料子。一盆是清晨老林送来的嫩荠菜,焯过水后挤干水分,青翠欲滴;另一盆是上午切生爆鳝糊剩下的新鲜冬笋尖,细细切成米粒大小。
“大柱,生面别揉死。”李远走上前,伸手按了按面团,“做小笼包要死面皮,讲究薄韧透光;做大包子要全发面,图个松软。但这生煎包,妙在半发面。”
李远十指发力,揉捏着面团。
七成发酵的面团,既保留发面独有的麦香和气孔,能稳稳吸住内里清汤,又能在铁底上煎出一层硬挺的焦壳。
李远亲自调馅。
寻常生煎咬开满口肥油。他这盆翡翠鲜笋馅,用了七成野荠菜、两成冬笋米,只配了一成手切的黑猪五花肉丁。
不用重酱,撒入细盐,淋几滴生抽和麻油。最后拌进半盆昨夜撇净浮油冷藏凝固的老母鸡皮冻碎。
“大柱,看着褶子。生煎不比汤包讲究三十三褶,但底子必须捏瓷实,顶上留个小脐眼,煎的时候热气才能在里头打转。”
李远手指翻飞,手掌微拢。一个个圆润的面包生胚飞快成型,底部沾上一层白芝麻。
……
下午五点半,建民街暮色初合。
前厅小黑板擦净,换上了粉笔字:
【晚市尝鲜·翡翠荠菜鲜笋生煎包:16元/客(每客四只,现煎现出)】
【佐餐素汤·虾籽开洋煨冬瓜汤:8元/碗】
前厅当门处,架起一口直径两尺半的黑生铁平底煎锅。锅底抹上一层菜籽油,微火舔着锅底,店里渐渐填满焦香。
六点不到,对门实验小学退休的苏老师牵着小孙女进店。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撅着嘴抗议:“爷爷,我不吃绿叶菜,苦死了!我要吃炸鸡柳!”
老先生无奈冲刘姐苦笑:“刘经理,孩子这几天挑食,嘴里起溃疡,稍微硬点咸点或者见着青菜就吐。这新上的生煎,软和吗?”
“软和!里头全是鲜菜汁,底子还是脆香的!”刘姐笑眯眯的把两人引到离煎锅最近的一号桌,“先上一客尝尝,不好吃不收钱!”
此时,李远站在生铁锅前。
三十只圆润的小包子排成一圈,底面紧贴着菜籽油。
“滋啦——”
面底接触滚烫铁板的刹那,油脂爆出声响,麦香混着油香腾起。
煎了两分钟,待包子底结出微黄薄壳,李远抄起水瓢,舀起半瓢调了面粉的清水,顺着滚烫锅沿呼啦一圈泼入!
“轰——!”
水遇烈油,升起白蒸汽。
李远手疾眼快,一把将木锅盖严严实实的扣在锅沿上。
水汽在铁锅内对流,面皮在高温湿蒸下膨胀变软。内里的荠菜冬笋与鸡汤冻在热力下融成一汪碧绿鲜汁。
“呼哧……”木锅盖的缝隙里不断喷出水雾。
五分钟后,水声渐消,锅底再次传来油煎的哔啪声。
李远揭开木盖。
热气散去,露出一锅撒着葱花与黑芝麻的生煎包。李远端起油壶,顺着锅沿淋入一勺熟猪油。转动铁锅,让余火将包子底壳焙脆。
大铁铲平平铲下,四个底面金黄连着焦网的生煎包,落入浅碟。
碟子端到一号桌。
小孙女原本别扭的扭着头,吸了吸鼻子,忽然转脸看向盘里的包子:“爷爷,它长得好像金黄的小面包呀。”
“来,爷爷教你怎么吃。”苏老先生拿起小勺,小心的挑开包子外皮。
破口处流出的,是一汪带着热气的微绿菜汁。
老先生吹了吹,让小女孩先喝一小口汤。
“唔!”小女孩眼睛猛的瞪圆,“甜的!一点都不苦!”
那是荠菜的清甜混着老母鸡汤和冬笋的鲜。小姑娘迫不及待的抓起勺子,张嘴咬下半个包子。
“咔嚓!”
碎裂声在小女孩齿间响起。
那是煎透的金黄焦壳,被一口咬开。紧接着是松软的面皮,最后是满口冬笋和嫩滑荠菜。冬笋粒在嘴里嘎吱作响,肉粒透出些许丰润。整只包子吃进肚里,透着青菜鲜香,并不油腻。
“爷爷!还要!我要吃那个脆底底!”小女孩拍着桌子嚷嚷,连平时讨厌的葱花也一起咽了下去。
……
门边角落桌上,坐着附近地产中介小陈。
年关将至,他连着三天陪客户应酬,肚子里灌满酒水和大鱼大肉。他面带倦容,胃部坠胀发冷,只想吐酸水。
他本想喝热水,见黑板上写着新素汤,便要了一碗开洋冬瓜汤和两只生煎。
瓷碗里的冬瓜切成半透明的薄块,汤色微青。上面漂着几粒干海虾米和一层红虾籽。
小陈端碗抿了一大口热汤。
“呼……”
热汤滑进喉咙,海鲜咸味渗进软烂的冬瓜里,透出冬瓜的清淡。咽入腹中,原本翻滚的胃酸安稳下来,腹部泛起一阵暖意。
他接着夹起生煎,咬破外壳,吸进汁水咀嚼。
荠菜清香混着冬笋脆甜,将他连日积攒的酒气浊气压了下去。盘里的生煎和碗里的汤,被他很快吃完。
小陈放下碗,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本发青的脸上慢慢恢复血色,忍不住自语:
“这才是人胃该装的东西啊,舒服了,活过来了。”
……
七点半,两大平锅生煎包全数卖完,冬瓜汤只剩罐底。
王大柱正仔细的用竹刷洗着平底锅,虽然满头是汗,看着空空的馅盆,咧嘴直笑:“老板,这半发面生煎真不错,客人们连盘底掉的碎渣都拿筷子夹吃了。”
李远倚在门框边,手里捏着留给自己垫肚子的生煎包,一口咬下,脆响伴着菜鲜在嘴里散开。
窗外夜风吹过,小店玻璃窗上结着一层水汽,透出暖黄的灯光。
大宴有大宴的排场,小食有小食的讲究。在这冬夜里,一口铁锅,一把青菜,煨出的焦香与清甜,成了街边温暖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