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半,早市喧嚣刚退,前厅里只剩下张婷婷擦拭桌椅的轻响。
李远刚把最后一只蒸笼洗净沥干,前门风铃便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响。
门帘挑起,进来的两位老人须发皆白。走在前面的身形清瘦,穿一件熨帖洗旧的深青色呢子大衣,目光矍铄,正是省淮扬菜协会的周清源老先生。身后那位老者裹着羊绒围巾,两颊深陷,搀扶着一位面容枯槁的严夫人。
李远见状,在围裙上擦干双手迎了出来:“周老!您怎么今天得空过来了?”
周清源见到李远,脸上露出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凝重:“远子,今天有桩难事,老头子我琢磨了几天,还是得带人来找你。”
周老侧身引介:“这位是省文史馆的严穆之严馆长。严夫人前些年大病一场,伤了脾胃,如今舌苔厚白,嘴里发苦,闻见荤腥鸡油就泛酸干呕,寻常饭菜根本咽不下去。若是只吃白水青菜,胃里又发寒发虚,人已经瘦脱相了。”
严老先生闻言,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握着老伴干瘦的手,对李远低声开口:“小李师傅,周兄向我推荐你,说你的手艺懂减法,明本味。我们跑遍了各大素菜馆,那些用素鸡和香菇做出来的素肉素鲍经过油炸,油脂重得很,老太太吃一口要难受半宿。老头子今天拉下老脸,就求一口热乎汤食,只要干干净净,能让她顺当咽进肚里就行。”
李远神色微肃。他看向老太太,严夫人嘴角紧抿,眼底透着久病厌食的抗拒。
脑海中,系统光幕随即亮起微光:
【检测到宿主面临传统淮扬顶阶技法考验:饮食心愿·病后复苏】
【任务类型:LEARNING(技法进阶)】
【任务目标:完成传统淮扬名菜文思豆腐羹(全素定制版)】
【任务要求:1. 刀工达到细若发丝落水不散标准;2. 严禁用禽肉油脂高汤,纯以时令果蔬吊制素顶汤,汤清回甘,抚平胃气】
【任务奖励:刀工进阶经验、通用吊汤感悟素鲜归元、厨艺积分500点】
李远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看向两位老人:“周老,严老,您二位先进里头暖和。给我半个钟头,我来想办法。”
……
后厨门帘合上。
孙强正要收拾案台,李远摆手制止:“孙哥,大柱,午市备料先压一压,帮我备几样清爽的素料。”
做文思豆腐,难点有二:一是切丝刀工,二是承托细丝的底汤。
寻常做法依赖老母鸡火腿汤托味,但严夫人忌讳荤腥,若用鸡汤,哪怕扫得再清,里头的动物油脂依然会让病弱的肠胃泛恶心。
“大山叔,取两斤鲜黄豆芽,去头掐尾留中段。再拿三两鲜口蘑和两颗老香菇蒂过来。冬笋扒半碗最外层的硬笋壳,找一截甘蔗头拍碎。所有料全下砂锅文火煮沸,别放油,也别加盐,给我吊一锅素高汤!”
大山虽有些纳闷,但动作利索,立刻起小砂锅开火。
白案台前,李远挽起袖子,洗净双手。
案板上,端正摆着一块刚从盒里脱出来的内脂豆腐。内脂豆腐水分大,手指一碰就容易化水。要把这东西切成百上千根细丝,对刀工要求极高。
李远从刀架上取下一柄轻薄的桑刀。磨刀石上淋过清水,刀锋在细石上轻轻刮过两遍,淬出一层冷光。
李远闭目沉息。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脑中浮现,他在酒店炒锅上练就的手劲与腕力迅速收拢,全数汇聚在指尖。
李远左手五指微屈,指尖虚搭在冰凉的豆腐上,不施加下压的力道。右手持桑刀,手腕放松,肘部发力。
“笃、笃、笃、笃……”
细密的刀击声在安静的后厨响起。
刀锋下切,动作连贯。每一刀落下的间距不足半毫米,切好的豆腐片随着刀身推进层层平移,始终完整立在案板上。
片完,李远将刀身平平探入豆腐底部,右手轻轻将整块薄片抹成平整的阶梯状。
接着,刀锋转向九十度。
“唰唰唰唰——”
下刀声又快又匀,刀刃在青白豆腐上起落,中间不见半点停顿。站在一旁的王大柱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切完最后一刀,整块豆腐在案板上依然聚拢成正方形,表面平整,看不出被切过的痕迹。
李远用宽刀面将整块豆腐轻轻铲起,滑入旁边一盆带冰碴的纯净水中。
“散。”
李远用竹筷在冰水中央顺时针轻轻一旋。
随着水流旋转,沉在水底的方块豆腐瞬间向外散开。成百上千根白嫩均匀的豆腐丝在清水中飘荡,根根分明,没有一处断裂和碎渣。
“成了……”孙强在一旁低低出声,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
二号灶上,素顶汤煨足了火候。
黄豆芽的甜和口蘑的鲜熬散在汤里,借着冬笋壳和甘蔗头提了味。李远用细纱布将所有残渣滤掉,小铜锅里只留下一汪淡绿微黄的清亮汁水。
铜锅移至微火,汤面微沸。
李远用漏勺轻轻兜起水中漂浮的豆腐丝,沥干冷水,顺着边缘滑入热汤中。白丝入热汤,随着沸水翻滚。李远用生粉水勾了一层薄芡,点入磨碎的竹荪丝和焯水的冬笋尖,最后撒入少许海盐定味。
整锅汤不带明油,也没肉末。
这碗纯素文思豆腐羹出锅,盛进了一只白瓷海碗中。
……
前厅里,李远端着瓷碗走出,把碗平稳放在严老先生与老伴面前。
严夫人原本微微蹙着眉头,闻到热气后,神色渐渐松弛下来。
碗里闻不到荤油腥气和刺鼻作料味,只散出一股菌菇和笋芽煮透后的清甜。微绿的素汤里,细软的白豆腐丝随着热汽缓缓起伏。
“这……这是豆腐?”严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身子往前凑去。
周清源在旁边感叹道:“好稳的刀工,这汤更是清爽。弟妹,趁热尝一口吧。”
严老先生拿起瓷勺,顺着碗沿小心舀起半勺。素汤里托着豆腐细丝,送到了严夫人唇边。
严夫人停顿片刻,微微张嘴,将这一小勺温热的羹汤含入口中。
汤羹入口,严夫人抿住了嘴唇。她没有尝到豆腥味和芡汁的黏腻感。
黄豆芽和口蘑熬出的汁水带着鲜甜,滑过发苦的舌苔,嘴里的苦涩感淡了下去。那些切得很细的豆腐不用牙齿去咬,舌尖轻轻往上颚一抵,就散在了口腔里。
“咕咚。”
顺畅的吞咽声响起。一口温热的素羹顺着食管落下,严夫人靠在椅背上,不仅没有感到恶心反胃,紧缩的胃部反而舒展开几分。
“老头子……”
严夫人干瘦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拉住严老先生的袖口,暗淡多日的眼底泛起些许亮光:“这汤……不苦……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严老先生怔怔看着老伴,抹了把眼角,连连点头:“好,好!那咱们再喝一口。”
严夫人主动伸手握住了汤勺。
大厅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瓷勺轻触碗壁的脆响。严夫人握着勺子,慢条斯理地把整碗素顶文思豆腐吃了个见底。喝完最后一口,她长长呼出了一口热气。
周清源站在一旁,转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人,伸手拍了拍李远的肩膀:“做菜的讲究,不在玩什么花样,还得是顺应食客的身体。远子,你这一碗汤羹,是真把菜做活了。”
后厨的微风吹动帘角,李远站在阳光里,脑海中响起系统的结算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