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五点半,天边还泛着一层青灰色微光。
建民街上的路灯还没熄灭,李家小店的后厨里,白案台上的两盏大白炽灯早已照的通亮。
“大柱,手腕别绷太死,力道全在掌心外缘那一寸。”李远手里握着一根两头带细波浪纹的枣木走槌,顺着一块薄薄的面皮边缘轻轻一旋一压。
“喀嗒、喀嗒……”
木料撞击声中,面皮边缘在走槌下飞快延展,泛起一圈圈波浪褶皱,中间略厚,外沿薄的透出了案板的暗红木纹。
王大柱在一旁瞪大眼睛,攥着同一款小走槌,学着李远在面皮上推转,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白毛汗:“老板,这走槌比擀面杖滑溜多了,稍一走神,这褶皱就被我压烂了。”
“不急,慢工出细活。”李远笑了笑,把压好的面皮整齐码在一边,用湿纱布覆上。
距离下周三省文史馆的岁末茶叙只剩不到一周。
昨天严老试过蟹壳黄与枣泥拉糕,一酥一糯,味道出挑。李远昨夜躺在床上琢磨了半宿,总觉得茶席上还差了一道压轴点心。
茶叙多品清茗,几块酥饼、甜糕下肚,舌面难免被油脂和糖分糊住。这时候,需要有一道颜色素净、入口爽脆、既能垫饥又能化解茶涩的压轴面点。
淮扬面点里,这道翡翠烧卖刚好能撑起门面。
这道点心在白案行当里向来难做。难就难在那一盆青菜馅上。青菜水分多,切碎了见盐便化水,一进蒸笼受热气,往往变成一团烂黄发黑的酸菜泥,不仅难看,清香味也散的一干二净。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融入了李远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白案台边,大山叔刚把两大筐老林半夜从菜地里起出的矮脚黄洗净。这种经冬霜打过的小油菜,菜帮脆白,菜叶肥厚,带一股清甜。
“大山叔,水大滚!”
李远抄起竹笊篱,抓起一大把嫩青菜叶,直接投进滚沸的大汤锅里。
“一、二、三,起!”
三秒钟过去,菜叶在沸水中刚软化断生,李远手腕一抖,整笊篱青菜呼啦一声捞起,直接扎进旁边备好的冰水大木盆中!
“滋……”
热气散去,冰水保留住菜叶的颜色。原本有些微蔫的菜叶在冰水浸泡下,泛出碧绿光泽,表面光滑透亮。
捞出,用厚纱布层层包裹,李远两臂发力,挤掉多余水分,把菜放在红木大砧板上。
青菜不能剁,剁出来的菜泥出水。李远提起刀,排刀细细切成火柴头大小的碎丁。
调馅的步骤比较讲究。锅里没放生抽酱油。李远抓入小半碗白糖、少许海盐提味,最后淋入清晨用小葱白微火慢熬出的葱油,拌入少许熟冬笋碎。
油脂薄薄裹住菜碎,在灯光下闪烁着润泽的光,散发出一股清爽的香味。
“大柱,看包法。”
李远右手挑起一团菜馅,按在面皮正中,左手五指收拢,轻轻将面皮向上一兜,手掌顺势在中间微微一掐一拢。
收腰,露顶。
面皮波浪边缘簇拥着中央发亮的菜馅。李远食指轻点,在顶端缀上一小颗去皮红甜椒粒。
一只玲珑剔透的翡翠烧卖稳稳立在了案板上。
“上汽,四分钟大火,看着点时间!”
……
清晨七点一刻,建民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前厅的小黑板挂在门边,最下头添上了一行工工整整的粉笔字:
今日早市限定试品·淮扬古法翡翠烧卖:18元/客,每客三只,现包现蒸。限定供应二十客。
坐在二号桌的,是附近宏远建筑设计院的姑娘周小雨。
她昨夜赶图到凌晨两点,早上被闹钟吵醒起来赶早班地铁,胃里顶着一股凉气,太阳穴突突直跳。平时路过街口,往往随便买两个酱肉包应付。今天闻着前厅飘出的面香,她转身走进了店里。
“刘姐,给我来一客那个新上的……翡翠烧卖,再要一碗无糖豆浆。”这姑娘把大衣紧了紧,脸色疲惫。
“好嘞!稍等两分钟,正蒸着呢,马上出笼!”
五分钟后,一只小竹蒸笼落在了桌上。
“噗——”
刘姐揭开竹盖,滚烫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随之散开一股混着竹香与嫩菜芽清甜的气息。
蒸汽散尽,周小雨微微一愣,手里的木筷停在半空。
蒸笼里立着三只小烧卖。半透明的面皮蒸熟后显得透亮,隐隐透出内里青绿的馅心。面皮顶部折出褶皱,露出中间发亮的菜碎,正中央那一颗鲜红的甜椒粒在水汽蒸腾下泛着亮光。
“天……这烧卖也太好看了……”周小雨掏出手机,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她用筷子夹起一只。
烧卖皮很薄却带着韧劲,兜着饱满的菜馅微微下坠。
送至唇边,轻轻咬下一角。
“滋……”
破皮流出的是一股温热清甜的菜汁。
周小雨眼睛瞪大。鲜嫩爽口。青菜碎在牙齿间咀嚼,保留着鲜脆口感。白糖的分量放的合适,恰好吊出了冬霜打过的青菜根茎里的微甜;熟葱油压住了青菜的涩味,混着冬笋粒的脆爽散落在舌尖。
“咔嚓、咔嚓……”
咀嚼声清脆。
姑娘原本紧蹙的眉心一点点松弛开来。温热清甜的菜汁顺着食道落入胃里,暖洋洋的驱散了疲惫感。
一口吞下,喉底泛起阵阵清甜回甘。
“呜……”周小雨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热气,眼角有些发酸。
在这干冷的冬日清晨,吃下这么一口素净的烧卖,整个肠胃都熨帖了起来。
她马上夹起第二只,连碟子里的姜丝陈醋都没蘸,原汁原味的咬了下去。
……
隔壁四号桌上,坐着一位穿中山装的六旬老者。老先生是隔壁省中医研究院退休的江教授,祖籍镇江,在北方住了三十年,平时吃饭挺挑剔。
“小刘,你们这烧卖师傅哪儿请的?”
江教授刚吃完最后一只翡翠烧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面皮烫面带韧,边缘起的轻薄;这菜馅火候正好,绿油油的吃着也脆,甜带微咸不压清香。老头子几十年没在南方以外,吃到过这么地道的江南面点了!”
刘姐笑得合不拢嘴,指了指后厨:“江老先生,全是咱们小李老板亲手包出来的!”
老先生扶了扶眼镜,望向传菜口里正挽着袖子擦拭案板的年轻身影,点点头:
“后生可畏啊,能在普通的青菜面粉里吃出这份功夫,手艺值这个价!”
……
早市八点半,二十客烧卖卖光了。
后厨白案区,王大柱正把走槌擦洗干净抹上核桃油养护。
李远倚在窗台边,端着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抿了一口。窗外晨阳破开薄雾,金灿灿的洒在天井积雪上。
脑海中,系统菜品图鉴里的淮扬名点翡翠烧卖一栏缓缓亮起,熟练度稳步跳跃。加上之前做好的酥饼和拉糕,准备工作妥当了。
李远放下茶杯,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应对下周三文史馆的那场茶席,他心里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