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早市收摊,前厅渐渐清净。
张婷婷甩开抹布,把最后一张八仙桌擦的泛出亮光。刘姐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核账。
李远仰头灌完后厨窗台那缸大麦茶,兜里手机嗡嗡响了。屏幕上闪烁着省文史馆严穆之的名字。
李远在围裙上蹭干手按下接听键:“严老,您这会儿得闲了?”
“小李师傅,没耽误你灶上的活吧?”严穆之嗓音平和带笑,“文史馆这边的筹备会刚散,下周三岁末茶叙的章程都定妥了,老头子特意来给你交个底。”
李远顺手抄起案台边的便签本和铅笔:“您吩咐,我记着呢。”
“人不多,馆里的老学者、省内退下来的几位老归侨,加我和周老,一共十六位;再算上四个随行照料的年轻干事,统共二十位。”
严穆之语调放慢细细叮嘱:“茶水定了两款,祁门红茶和长兴顾渚紫笋,性子平不伤胃。老人们平均过了七十五岁,牙口软,肚子虚。按老茶礼,茶歇点心切忌个大粗糙。要是做成大烧饼那样,老先生们啃的到处是渣,落得满衣襟碎屑,吃进去还积食。小李师傅,这尺寸上……能不能往一口半食的精巧规格靠一靠?”
“明白了。”李远笔尖在纸上沙沙走着,“个头得缩小,两指捏着吃,一口吞下落胃,还要配合红白两款茶水的浓淡。馆里现场可有加热家什?”
“静远堂备餐间有两台商用电烤箱,一台双层大电蒸箱,都是省接待办早年配的,火力充裕。”
“成,严老,您放心,下周三准保不出岔子。”
挂断电话,便签纸上多出几行字:二十人席位,一酥一糯一翠,象棋子规格,一口半食。
“大柱,把揉面盆端回来。”李远冲准备洗案板的王大柱招手,“加个班,练点精细活。”
王大柱挠挠头,麻利的把大瓦盆抱回来:“老板,江教授刚才对那笼翡翠烧卖挑不出半点毛病,咱们还要练啥?”
“做大容易做小难。”
李远把便签贴在白案台前:“平时的蟹壳黄做成鸭蛋大,油酥面皮有厚度挡火,外壳焦脆,里头的葱油冬笋能兜住汁水。现在缩成象棋子那么点,面皮稍微厚点就是死面坨子,稍微薄点又得烤糊漏油。火候和开酥的手劲,全得重新试。”
李远手里不停,水油皮跟干油酥重新下盆。
他顺手减少油酥里熟猪油的用量,倒进三钱清亮的山茶油,防着点心变小后油脂提前化开。
揪剂子,落案板。
平时三钱重的面剂,到了李远手里被指刀齐齐截断,掐成一钱半的微小颗粒,搁在掌心里圆咕隆咚的泛着水光。
“大柱,盯着点。小包酥卷两次就够,多卷一层,进炉子一烤那酥皮就发死。”李远攥着袖珍擀面杖,指尖一送一拉,面皮顺势打卷。他捏拢一小撮冬笋细末、熟葱屑和炒花椒盐拌成的馅心塞了进去。
刷上麦芽糖水,丢进白芝麻盆里一滚。
李远两指略微收拢一捏,面坯稳稳落在烤盘里,凑拢一看,正好和象棋里的大将一般尺寸,边缘收的齐整。
“大柱,你上手来六个。手腕别死磕着压,小面团容易散,全凭指肚在那儿拢劲。”
王大柱咽了口唾沫,两根粗指头掐起绿豆大的面剂。前两个指头上劲用大了,油酥顺着侧边噗嗤漏出黄油。他抬起袖子使劲蹭了两下脑门上的汗。
李远没出声催,站在边上伸手虚虚垫在大柱手腕底下:“手腕抬高松着点……对,擀杖走动的时候,手掌后跟悬起来,靠着大拇指和食指搓那个木头柄。”
连着擀废了五个面团。到了第七个,王大柱掌心里总算滚出了一张带波浪边的小烧卖皮,皮薄透光。他挑起一小勺菜馅裹进去,大拇指配合食指慢慢往上挤着收腰,最后在顶端按进一粒红甜椒丁。
“成了!老板你瞧,没破!”王大柱捧着烧卖递到李远眼前。
“悟性见长。”李远拍了拍大柱宽厚的脊背,“起火,进炉上汽!”
……
上午十点一刻,烤炉定时器跟蒸箱蜂鸣器一齐响了。
炉门一拉,脱壳芝麻烤熟后的热烈脂香混着麦子味冲了出来。隔壁蒸盖掀开,热腾腾的蒸汽里翻出青菜过冬打霜后的甜味。
孙强递来两块白瓷长盘,李远握着平口铁铲将点心挪上去码好。
左边搁着十二枚金黄透亮的小蟹壳黄,顶上沾满的芝麻粒酥脆挺括;右边是十二个透出底色绿意的小烧卖,水雾一散,面上那点红椒丁看着尤为出挑;盘心中间填着八块刚拿油线拉开的松仁枣泥拉糕,颜色发亮,上面压着饱满的果仁。
“哎哟,小李老板,你们后厨这阵仗够大啊。”
门外走进来两位老街坊。前头领路的是街角供销社退休的老会计钱大爷,手里攥着个旧布袋,后边跟着隔壁抱孙子的陈大妈。
钱大爷这两年掉了槽牙,补了套假牙托,平日吃不了硬壳干粮,这会儿本来是打算买两个喧软的发面花卷凑合一顿。
“钱大爷,陈大妈,来得巧,正好帮我试试下周茶席开的小点心。”李远端着一碟样品递过去,“帮着挑挑毛病,不收钱。”
“那感情好!”钱大爷凑过去一端详,乐出声了,“嘿,这小玩意做的标致!往常外面卖的烧饼,大口咬下去渣子掉一地。你这个倒是省事,跟小号象棋块似的。”
老人家伸着食指和大拇指,小心掐起一枚温热的蟹壳黄。
钱大爷把整颗送进嘴里,上下牙床慢慢一碰。
“喀嚓。”
微弱的酥皮裂声传出。钱大爷眼睛一下睁圆了,腮帮子快速蠕动。
这酥饼个头小,里头叠出来的油酥层却在牙缝间迅速散成细腻的面屑,吃不出一丁点生硬感。温热的葱油与椒盐味在舌尖散开,冬笋粒的脆感合着芝麻的焦香混在一起。点心直接在嘴里嚼化了咽下,钱大爷低头看了眼胸口的衣服,毛衣上愣是一点碎屑都没落下。
“可以!这手艺灵光!”钱大爷把嘴里的残渣咽尽,喉咙口还留着那股温软的葱香味,咂巴着嘴连连点头,“小李,你这是把心思动足了。咱们这把老骨头在人堆里吃东西,就怕啃的太费劲丢脸。你这小饼子,上下嘴唇一合就散开了,吞咽着顺畅还不废假牙,确实体面。”
陈大妈怀里抱的三岁小孙子,早被盘子里的那抹绿勾住了视线,伸着胳膊直嚷嚷:“奶奶,要吃那个绿球球。”
“慢点慢点,当心烫。”陈大妈用筷子夹起一只微凉的小翡翠烧卖,塞进孩子嘴里。
小家伙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的,大口大口嚼出动静。
菜碎被牙齿挤出一点清甜的汁水。小童尝出甜味,嘴边沾着菜汁,欢快的蹬着悬空的双腿:“甜的!奶奶,里头有甜水儿冒出来!”
陈大妈自己掐起一块紫红的枣泥拉糕往嘴里送。嚼了两下,眼角的褶皱跟着舒展下来:“软和的紧,嚼两下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枣香味足。小李,你这活计端到人家大席面上,那些领导教授们保准接二连三动筷子。”
……
送走乐呵的老街坊,前厅重新清净下来。
冬日阳光隔着玻璃照在白瓷长盘上,光晕洒在三色细点表面。
后厨案板前,王大柱清理干净残余的面屑,握着空刮刀在半空来回练习走槌转动的发力轨迹。
李远靠着后厨门柱,盯着空底的试吃盘看了几秒。他掏出便签纸翻出铅笔,在那四行字的正下方,重重画上了一个对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