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刚打印出来的榜单。
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
“林总,京东、天猫的手机金榜都出来了。”
他把两张纸并排摊在桌上,一张京东,一张天猫,手指挨个点过去。
“四千档安卓这块,S4系列,两个平台都是第一。”
“千元档,星芒二代,京东第三,天猫第四。”
“还有m2,降价清库存那批,尾货榜也挂上去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一个金榜,咱星辰占了仨位置。”
林振宇正端着杯子,听见这话,把杯子放下,先没去看那张纸。
“先别跟我报喜。”他说。
“我问你,这上面的数,是付了钱、发了货的,还是把定金单、预售单都算进去了?”
刘建军一愣,随即把腰板挺直了点。
“我就知道您得问这个。”
他从腋下又抽出一张表。
“成交口径,全是付了尾款、出了库的,预售单我让财务单算,没往里掺。”
林振宇这才把两张金榜拿过来,一行一行看。
四千档啊。
上辈子这个价位段是谁的地盘,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苹果,三星,国产里头也就华威敢在门口探半个脑袋。
如今“星辰”这俩字,压在了最上头。
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可他心里还压着另一句话。
这榜是给消费者看的,不是给自个儿庆功的。
头把交椅坐上去容易,能不能坐住,那是另一码事。
“618当天的成交,跟平时比呢?”他又问。
“翻了几番。”刘建军说。
“但我核过了,没超过4月22号首销那天,首销还是今年的峰值。”
“618算是第二高峰,这个数实在,不丢人。”
“保价呢?”
“618下单的,要是二十天内官方再降,系统自动补差价,不用客户闹。”
刘建军说。
“您4月就定的规矩,没人敢动。”
林振宇点点头,手指在S4那一行上敲了敲。
“这数,自己知道就行。”
他把纸推回去。
“别拿去跟人家单品硬比全年,没意思。”
“要比,就比一个口径里的,赢要赢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建军把纸收好,嘴上还是没忍住。
“话是这么说,可这榜单挂出去,底下那帮经销商看了,腰杆都得硬三分。”
“榜单是一天的,货是天天卖的。”
林振宇端起杯子。
“你先把618的尾巴收干净,退换、物流、售后,别在这上头掉链子。”
网上那边,金榜一出来,弹幕和评论区先炸了。
前排吃瓜:“我没看错吧?四千档第一是星辰?去年这时候这价位不还是苹果三星霸着?”
中1000万:“S4用户表示毫不意外,那屏占比往那一摆,我就没见过真机不掏钱的。”
通辽鸽王:“给你们捋一下,S4上市一个月卖了两百万台,差不多是去年国产高端一年总量的六分之一。”
“这榜不是冲话费送的,是一台一台卖出来的。”
摸鱼的麦兜仔:“我就想知道星芒啥情况,千元档第三?我给我妈买的那台,我爸现在抢着用。”
巍然高峰:“m2都清仓了还能上尾货榜,星辰这是把四千到一千的场子全包了?”
骑汉子的狼:“高兴个什么劲,618一过你看还卖不卖得动,榜单都是大促堆出来的。”
这是一个空白名啊:“楼上酸得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人家供货充足、原价敞开卖,堆得出来你家也堆一个?”
花华画畵:“别吵了,我就问一句,下半年星辰还发新机不,我这台旧的已经等不及了。”
京城,大米公司。
红米那条线的负责人也在看这张榜,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没急着说话。
旁边的年轻经理有点憋不住。
“星辰这也太猛了,四千档让他们占了,现在千元档星芒也往上冲,咱们红米Note还怎么打?”
“要不618跟一波,再降点?”
“降什么降。”
负责人瞪了他一眼。
“价格这把刀,不到时候别急着亮,亮早了,砍的是自己的利润和牌子。”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星辰占的是金榜,金榜是618这几天的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
“我问你,618过了呢?县城乡镇那些不看金榜、只认兜里有多少钱的人,归谁?”
年轻经理没接上。
“拼多多。”
负责人自己接了话,在圈里写了三个字。
“我让人盯了快俩月了,上头那些没牌子的机器,五百块、六百块,卖得比你想的疯。”
“县乡不少人第一次摸智能机,不是从咱红米摸的,是从这些白牌摸的。”
“那咱们也做五百块的?”
“做,但不是现在,也不能做成那种一锤子买卖。”
负责人把笔帽一扣。
“先把渠道铺下去,把店开到县里、镇上。”
“白牌现在替咱们教育市场、替咱们把那些最贪便宜的人先坑一遍,等他们坑醒了,守在门口接人的,得是咱们红米,不能是星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盯着点星辰,看他们接不接这个茬。”
“他们要是端着高端的架子不下场,这地儿就是咱们的;他们要是真拉下脸做五百块,那才叫有意思。”
林振宇这会儿没在看金榜。
他在看另一个东西。
刘建军下午送来的一份渠道简报,里头夹了几页,是从拼多多上截下来的。
几百块的“全面屏”,八核,大电池,大内存。
参数写得一个比一个吓人,价格一个比一个低。
最低的一台,五百二十九。
他翻了两页,把刘建军叫了进来。
“刘叔,这个你看了吗?”
刘建军接过来看了看,没太当回事。
“看了,白牌机,南方小作坊攒的,糊弄人的玩意儿。咱做咱的正经机子,跟它较什么劲。”
“糊弄人?”
林振宇摇了摇头。
“你别小看这五百二十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去年全国智能手机出货四个多亿台,可你往下看,县城乡镇、工地板房、刚用上智能机的中老年人、兜里没几个钱的学生,这帮人有多少?好几个亿的盘子。”
“他们不看金榜,也不懂什么屏占比、什么芯片制程。”
“他们就认一件事——便宜,能打电话,能刷视频,屏幕还大。”
刘建军皱起眉:“可那种机子,用不住啊。”
“是用不住。”
林振宇转过身。
“问题就在这儿。”
“他们第一次买智能机,图便宜买了这种烂机子,卡半年、坏半年,心里会落下个什么印象?”
“他记不住那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白牌,他记住的是‘智能机都这德行’‘网上的手机不能买’。”
“等他下次再买,要么继续买更便宜的烂机子,要么干脆不信国产、攒钱去买苹果。”
“这中间,本来该有星芒的位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军把那几页纸又翻了一遍,这回看得慢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先去看看。”
林振宇把那页纸抽回来。
“光在办公室看截图看不出名堂。”
“你跟冯建国打个招呼,我这两天下趟镇,到他卖星芒的店里坐坐,别声张,不开会,就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买那五百块的机子。”
他顿了顿。
“我倒想知道,他们是真买不起星芒,还是压根没人告诉他们,六百九十九能买台不卡的。”
刘建军张了张嘴,本想劝一句您一个董事长跑镇上看白牌机值当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了林振宇这些年,他太清楚了,这位但凡要亲自往下跑,那就是闻到味儿了。
“行,我这就跟冯总说。”
镇上逢集,老郑的手机店门口人来人往。
林振宇没惊动旁人,跟着冯建国的车下来,穿件普通的短袖,跟个来赶集的没两样。
搬了个塑料凳坐在店角,看老郑卖货。
老郑是冯建国手底下卖星芒卖得最活的店主,2007年就开始卖功能机,嘴皮子利索,人也实在。
一上午,他看明白了不少事。
来店里问星芒的,多半是熟客、是年轻人,认牌子,也认售后。
可也有那么几个,站在柜台前把星芒拿起来摸半天,一问价九百九十九,又轻轻放回去,转头掏出手机,在拼多多上比划。
阿勇就是其中一个。
二十出头,在镇口修电动车,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
他把星芒二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郑叔,不是不捧你的场。”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拼多多的页面,一台没听过牌子的机器,标价五百二十九。
“你看这个,也是大屏,也是八核,还送壳送膜送充电宝。”
“你这台,够我买它一台半了。”
老郑擦了擦手,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阿勇,我问你,你修电动车,一块正经电瓶多少钱,一块翻新的虚标电瓶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那能一样吗,电瓶我懂,手机我不懂。”
“道理是一个道理。”
老郑拿指头点了点那屏幕。
“他这参数写得比谁都漂亮,八核、大内存、六千毫安大电池,五百二十九还包邮送一堆。”
“你自个儿算算,就这价,他拿什么做好东西?”
阿勇有点不服气:“人家网上销量好几万,评论里都说好。”
“评论?”
老郑哭笑不得。
“那玩意儿能刷,你修车的不知道,我卖手机的还不知道?”
旁边一个来赶集的大妈也凑趣。
“小伙子,郑叔在这镇上卖了十年手机了,他还能坑你?”
“我家那台老年机就在他这儿拿的,用三年了。”
阿勇挠了挠头,嘴上还是硬。
“我先下单试试,反正有七天无理由,不好我退了就是。”
老郑还想再劝,店角的林振宇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了。
阿勇最终当着几人的面,在拼多多下了单,五百二十九,揣着点占了便宜的得意,骑上电动车走了。
等人散了些,老郑凑到林振宇跟前,压着嗓子,有点可惜。
“这位老板,您刚拦着我干啥,我再劝两句,他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这小子手艺人,挣的是辛苦钱,五百二扔水里,我替他心疼。”
“你劝不住的。”
林振宇看着阿勇走远的方向,语气很平。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省了四百块,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人啊,不自己摔一跤,不知道疼。”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上当?”
“看着。”
林振宇收回目光。
“而且我不光看着,我还想让他摔得明白点。”
他往柜台里扫了一眼,把声音压低。
“老郑,你回去备两样东西。”
“一台返修不回来的星芒,让人把后盖剖了,里头什么样,明明白白露出来。”
“再想法子弄台这种网上的便宜机,也拆开——阿勇那台要是回来了,正好用他的。”
“两台机子,内里并排摆着。”
老郑没太听懂:“摆这个干啥?”
“阿勇那台机子,撑不了几天。”
林振宇说。
“他在镇口修车,人来人往都认识。等他机子坏了、店铺也找不着了,准得回你这儿来。”
“他回来那天,你别急着卖货,也别笑话他,就把两台机子的内里往柜台上一摆,计算器拿出来,当着集上人的面,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以旧换新怎么抵、坏了推门找谁、旧机数据当面清,一条条摆清楚,让他自己看,自己算。”
老郑将信将疑:“您咋这么肯定他准回来?”
“五百二十九,包邮,还送一堆。”
林振宇淡淡道。
“刨掉快递、赠品、平台抽成、店铺利润,机器本身剩三百出头。”
“三百出头要做一块屏、一块电池、一块主板、芯片、摄像头,他不回来,我把你这柜台吃了。”
老郑倒吸了一口气。
他卖了十年手机,这账他不是不会算,只是从没算得这么直白过。
“我要的,还真不是阿勇这一台。”
林振宇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要的是他当着一集市的人回来。”
“一个修电动车的熟面孔,自己上了当、又自己换回星芒,这事儿传出去,比你贴一百张海报、磨一万句嘴皮子都管用。”
老郑这才彻底回过味来,眼睛一点点亮了。
合着这位老板拦着他劝人,不是心软,是把阿勇那台还没到手的机子,提前当成活广告了。
“不过有一条。”
林振宇看着他。
“东西摆开让人自己看就行,谁也不许强买强卖,更不许埋汰人家平台、说人家网店的难听话。”
“人心里都有杆秤,你越不逼他,他越信你。”
“明白,明白。”老郑连连点头。
“这事办完,过几天什么动静,你报给冯总。”
林振宇说完,跟着冯建国的人出了店门。
回去的车上,冯建国开车,林振宇坐在副驾,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白牌机占的是“便宜”两个字,可这便宜底下全是坑。
星辰当然不会下场做五百块的烂机子,那是砸招牌。
可这帮被白牌坑过、兜里又确实没几个钱的人,总得有人接住。
星芒、以旧换新、门店售后,是一头。
收回来的旧机子怎么处置,能不能也变成一门来回挣钱的买卖,是另一头。
这两头要是都立住了,千元这道线,就是一道白牌搬不动的墙。
林振宇没急着回公司推这件事。
阿勇那台机子还在路上,得等它到了、坏了、人回来了,这出戏才算真正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