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8的尾款是十八号夜里收尾的。
十九号一早,星辰这层楼就跟提前过年一样。
前台堆着渠道送来的水果,电商部的人顶着黑眼圈,嗓门却一个比一个大。
最终战报是刘建军亲自抱进来的,比金榜那天那两张纸厚得多。
“林总,全口径出来了。”
他把报表摊在桌上,手指点着第一行。
“二十天保价的补差、退换货、物流签收,财务全核过一遍了,这回是实打实落到兜里的数。”
林振宇接过来,先翻最后一页。
“您不用找了,预售单、定金单我让财务单列着,没往里掺。”
刘建军知道他的脾气,主动交底。
“这上头都是付了尾款、签了收的。S4系列四千档,京东天猫双第一;星芒二代,九百九那个价位段第一,千元总榜咱第三;m2清仓那批,尾货榜也挂上了。”
“千元总榜头名是谁?”
“红米那款Note。”
刘建军实话实说。
“人家一款机子铺了大半年,渠道压得深,走量是真凶,这个第一咱偷不走,也不眼红。咱星芒二代才上多久?能贴在它屁股后头,够本了。”
林振宇手指往下挪,停在退换率那一栏。
“比平时高一点点,大促单多,正常范围。”
刘建军说。
“售后网点我提前打过招呼,二十天保价系统自动补差价,到现在没一个闹的。”
“这数自己揣着就行。”
林振宇把报表合上。
“别拿去跟人单品比全年,要比就比一个口径里的,赢要赢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外头已经有人在张罗晚上庆功吃什么了,闹哄哄的。
林振宇没去凑那个热闹,抬手把刘建军又留了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折过的纸——618前那份渠道简报,里头夹着几页拼多多的截图,还有他下镇回来让人补记的几行字。
“刘叔,这几页还记得吧。”
“记得,五百二十九那白牌,您还为它专门跑了趟镇上。”
刘建军拉了把凳子。
“那都是零的。”
林振宇把纸往桌上一放。
“几页截图,一个修电动车的小伙子,看不出什么名堂。我要个全的。”
他一条一条往下吩咐。
“这个平台,现在一个月能卖多少台手机,五百到九百这个段占几成,都是什么店在卖,一个链接一个月走多少量,评论是真是假。”
“再给我摸三样:正经牌子进去了几个;搜‘星辰’‘星芒’,蹦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还有他们招商是什么规矩,正经牌子要开官方店,人家给什么条件。”
刘建军一条条往本上记,记完抬起头:“您这是……真把它当盘菜了?”
“我下镇那天你就该看出来了。”
林振宇端起杯子。
“去摸吧,我不要大概,我要底数。”
摸底陆陆续续弄了十来天。
报告是电商口一个年轻人抱进来的,人瘦了一圈,眼底乌青,纸边卷得厉害,一看就连轴转了好些天,翻了几百家店。
林振宇从头翻。
第一页是价格带。
五百到七百这个段,白牌机占了九成往上,标价清一色五百二十九、五百九十九、六百九十九,最贵的也没摸到七百五。
剩下那一成正经挂牌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些过时的库存机,挂着清货。
第二页是单店销量。
排最末的一款,月销都在两万台打底;排前头的几款,一个链接底下挂着七八万的付款数。
“一个店、一个链接、一个月,七八万?”林振宇指尖点在那个数字上。
“这还是往少了截的图。”
年轻人说。
“当然这数里头也掺着刷单的水,实打实打个折,照样吓人。这种店,平台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关一批开一批,名字换得比谁都快。”
再往后是评论区。
满屏“好用”“大屏清楚”“给家里老人买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头像都长得差不多,清一色默认头像加风景照。
“刷的?”
“十有八九。”
年轻人说。
“真评假评掺一块儿,可头一回在网上买手机的人哪懂这个,一看销量高、评价好、还便宜,手指头一滑,钱就付了。”
翻到最后一页,年轻人声音低了点:“林总,还有个事,您自己看可能更来气。”
那一页,是搜索框里打“星辰”“星芒”截下来的图。
没有官方店,一家都没有。
排在前头的,要么是个人倒手、价格乱加的,要么是名字打擦边球的——“星辰同款”“星芒至尊”“星芒二代旗舰”,点进去,里头卖的全是别的玩意儿,图标壁纸倒是做得跟星芒有七八分像。
林振宇盯着那一页,半天没说话。
拼多多。
上辈子提起这仨字,正经牌子没一个瞧得上,都觉得那是个卖卫生纸、卖杂牌货的地方。
后来呢?几个亿的月活砸在那儿,等它回过神请大牌、把苹果三星摆上首页,当初撇嘴的那帮牌子,反倒排着队往里挤,门槛、抽成、规矩,全是人家说了算。
现在是2017年,这地方上头一片白牌,正经牌子个个嫌它脏,谁都不肯迈第一条腿。
真空。
下镇那趟,他想的还是把被坑的人接住,那是守,是在自家门口砌道墙。
可这份底数摆眼前,他心里那道墙开始往前挪——光在门口接人不行,人压根不从你门口过。得有人把一台正经机子,直接摆进那片五百二十九里头去,趁现在位子空着,把地占住,把“正经牌子在这儿该怎么卖”的规矩,由星辰来定。
刘建军看完报告,半天憋出一句:“林总,我知道您动心思了。可那种地方,咱星芒九百九十九,南方小作坊五百二十九,咱一台正经机子料钱都不止这个数,下去是赔本赚吆喝,还惹一身腥。”
“刘叔,你光盯着它便宜。”
林振宇没急。
“你算算,在那上头买机子的都是谁。”
“县乡的,工地的,头一回摸智能机的老人、学生……”
“好几个亿。”
林振宇把价格带那页转过来对着他。
“这帮人今天头一台机子要是买了星芒,用着不卡、坏了有人管,两年后他换机,换什么?”
刘建军没接上。
“他换S系列。”
林振宇自己答了。
“一台星芒,头一波我不指望挣多少钱,我挣的是这个人往后十年换的每一台机子。五百二十九那帮人怎么想?他们只想挣这一台的钱,挣完关店跑路。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刘建军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是我把账算短了。”
“怎么打、价怎么定、店里怎么办,我心里有数,回头开会一起说。”
林振宇把报告收起来。
“你先让商务去办件事。”
“啥事?”
“摸招商的时候,顺嘴递句话,就说星辰想聊聊官方店的事。”
刘建军愣了下:“您这就递话了?”
“门先敲着,进不进、什么时候进,我说了算。”
林振宇端起杯子。
“做生意,门得先开着,等真想进了再去敲,就晚了。”
话递得快,回得更快。
当天下午商务就来回报,说那边一听是“星辰”,根本没绕弯子,招商的人直接把电话打了回来,问星辰什么时候方便,他们负责招商的总监想亲自飞一趟,当面谈。
“这么急?”刘建军有点意外。
“他们比咱们更急。”
林振宇搁下杯子。
“一个被人天天骂卖假货山寨的平台,做梦都想挂块正经牌子的招牌。星辰现在什么分量,他们心里清楚。”
“那……人什么时候来?”
林振宇没立刻答。
他想起镇上那个修电动车、当着他面下了五百二十九单子的小伙子,想起老郑店里那台还没备好的剖盖星芒。
“不急。”
他说。
“让他等我信儿。”
刘建军没看懂:“等什么?”
“等一台机子坏掉。”
京城,大米。
红米那条线的负责人也没闲着,县乡渠道把这两个月白牌走量的数报了上来,比他原先估的还凶。
“店长们怎么说?”他问。
“说白牌在网上卖疯了,一个月几千台地走,咱店里这价位没机子,干瞪眼。”
渠道经理说。
“上头要不要也松松口,做个五六百的?”
“做,但不是现在,更不能做成那种关店跑路的一锤子买卖。”
负责人把报表一合。
“白牌这是替咱们教育市场,先把最贪便宜的那帮人坑一遍。等他们坑醒了,守在县乡店门口接人的,是咱们红米。”
他顿了顿:“星辰那边呢?有动静没有?”
“没听说。”
渠道经理说。
“人家S4正冲四千档冲得欢,星芒在京东天猫也卖着,拼多多那种地方,我估摸着他们端着架子,不会下场。”
负责人靠回椅背,嘴角动了动。
“最好别下。”
他说。
“这地儿他们要是真拉下脸进来,那才叫麻烦。盯着,有半点风声,第一时间报我。”
他不知道,那扇门,人家当天就敲了。
镇上,阿勇的五百二十九,踩着点到了。
取快递那天,他心里那点盼头比谁都足。
回到修车铺,包裹往工作台上一搁,当着隔壁修自行车的老吴的面拆开。
手机壳、充电器、耳机、贴膜、一团绕成球的数据线,摆了小半桌。
机器轻飘飘的,塑料壳,可屏幕是真大,点亮一看,颜色浓得发艳,图标一个比一个鲜亮。
“可以啊阿勇,五百来块买这么一堆?”老吴凑过来。
“那是。”
阿勇腰杆挺得笔直。
“网上买东西,得会挑。你们非得上店里花那冤枉钱。”
他把卡装上,微信能登,视频能看,没生意时还能打两局游戏,画面糙是糙了点,可到底能玩。
头两天,他逢人就掏出来显摆两下,觉得这五百二十九花得比谁都明白。
路过老郑店,看见柜台里那台标着九百九十九的星芒,他撇撇嘴,跟老吴念叨:“瞧见没,那台得一千,我这五百的,屏幕比它大,还能打游戏,不一个样?”
“那能一样吗?”老吴看了眼,“人家那是正经牌子。”
“正经牌子咋了?”阿勇把机子往兜里一拍,底气十足,“我这用得好好地,凭啥多花那五百?”
阿勇那台机子显摆到第二天,林振宇办公室桌上,除了拼多多的摸底报告,还压着另一样东西。
结构实验室周牧送来的x1升降结构落底初评,上头用红笔圈了一道,写着“未通过”。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刘建军临走还是没忍住,回头问:“林总,我这两天一直没想通——咱星芒九百九十九,人那玩意儿五百二十九,这仗您到底打算怎么打?总不能陪着卖五百二十九吧?”
林振宇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纸,头也没抬。
“谁说要让星芒卖五百二十九了?”
阿勇是镇上修电动车的,三十出头,手里那台手机前前后后换过好几茬,全是杂牌、贴牌的便宜货,从没正经用过一台像样的。
他压根不知道正经牌子和贴牌能差出多远。
在他这儿,手机只要亮得了屏、打得了电话、上得了微信,那就是台好机子。
那台五百二十九,是他头一回学着在网上买手机,冲的就是那几行大字——大屏、八核、销量高。
头一个星期,新鲜劲儿顶着,他还挺得意,逢人就说自己会挑。
可这劲儿一过,毛病就一样一样冒了出来。
先是卡,后是烫,再是那怎么删都删不完的广告。
先是卡。
那天早上刚开门,他点开微信想看家里给没留言,那个小地球转啊转,转了老半天。
好不容易进去,手指头往上一划,屏幕慢半拍才跟着动,跟个反应迟钝的老头似的。
他以为铺子里信号不好,举着手机到门口试,还是那样。
接着是烫。
中午来了辆电动车换电瓶,等配件的工夫,他蹲门口打了不到半小时游戏,后盖先是温,后来烫得手心不舒服,只好把手机搁冰凉的水泥台上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