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难别亦难。
——李商隐。
我打开手机。
二十年前,人们大多习惯睡前关机。
那时候的手机,电池还是可拆卸的。
那时候也没有充电宝,大部分常规机型,在购买时都会附赠一块备用电池。
开机后,收件箱多了十几条未读信息。
恰好最新的一条信息就是吴梦发来的,发件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亲爱的,我准备回家了。
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吵醒你。等你起床了知会一声哦:)”
我点击回复,刚编辑了几个字又选择撤销,转而直接拨打吴梦的号码。
接通后,我立刻急切地询问道:
“喂,梦梦,你昨天不是说下午才走吗?说好一起吃个午饭,我送你去车站的。
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找你。”
“我在火车站。
我已经把车票迁到上午了,还有十几分钟检票进站。
乖啦小野,你就别过来了。”
手机里传来吴梦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早上想了想,你来送我的话,我最后看到的,肯定是一张依依不舍的苦瓜脸。
那该多伤感啊,我整个寒假都会不开心的。
现在我一个人上车,脑子里只有一张睡得香香的脸。
就让这张可爱的脸陪我度过这个寒假吧,好吗?”
听了她的话,我沉默了。
说什么不想看到我的苦瓜脸,其实不想我承受离别之苦才是真的。
“小野,你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被我感动到啦?嘻嘻……”
是,我就是被感动到了。
作为回报,我也得感动她一下。
“唉,梦梦,你才刚离开,我就已经想你了。
寒假虽短,但没有你的日子,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哎呀,侬覅港了,肉麻死了……
小野你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吴梦打断道,“你要是真的想早点见到我,那就早几天返校,我们一起过节好不好?”
我说:“一起过元宵节吗?”
吴梦气呼呼道:“什么元宵节?当然是情人节啦,港督!”
“元宵节也一起过嘛,好伐啦?”我学着她的口音撒起娇来。
我知道自己学的不像,以前我在吴梦面前学她讲魔都方言,她总说我是洋泾浜。
不过我这个洋泾浜,一下子把吴梦给气笑了,她说:“人家情侣不都过情人节吗?
小野你这人好奇怪哦,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吵着要过元宵节的啦?”
“因为今年的元宵节,在情人节前两天。
如果一起过元宵节的话,我们就可以多在一起两天啊。”
言罢,对面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了,梦梦?
是不是被感动到了?”
“讨厌……
元宵就元宵嘛,你要是敢放我鸽子,你就死定了!”
挂断电话,离别的心情稍有缓解,可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少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
退房。
我吃了点东西,步行回学校。
一路上异常冷清。
时至今日,大多数专业和年级的考试都已结束,整个校园估计超过三分之二的学生都离校了。
手机里的短信,大多都是同学和朋友临行之前的辞别赠言。
我一一给对方回复。
其中有一条短信是黄涛发来的。
他说今晚组个饭局,请有空的兄弟赏脸一聚,看着像是群发的。
期末嘛,各种圈子的人都会聚一聚,校霸团体也不例外。
回到寝室,空无一人。
张雷应该是去上网了,另一位室友不知去向,我也懒得问。
把寝室简单打扫了一下,我来到桌前,拿出王然的账本。
我对照着账本,开始盘点各种商品的库存。
香烟和巧克力是重头戏,这两种东西体积小,价值高,贵的一盒烟或者一盒巧克力,要二十多块,万一少个一两件,一个晚上的外卖就算白干了。
没错,我这里最贵的香烟只有二十多块,再贵的在宿舍区不好卖。
毕竟二十年前的学生党,正常一个月生活费也就六七百,怎么可能买四五十块的烟?
大多数男生平时抽的是五块钱白沙,七块钱塔山或者双喜,讲究一点的抽红南京、紫云。至于软云、软玉溪这种档次,已经属于装逼界天花板了。
盘点一圈下来,香烟和巧克力的数量没有任何出入,不过泡面少了几袋,各种饮料少了十来瓶。
那些都是我室友拿的。
他们拿的时候要么说过会儿给钱,要么说先记个账,后来拖着拖着就忘了。
我觉得吧,其实大家心里都记得。
如果我找他们要,他们肯定会给,但或多或少会伤和气;我不找他们要,他们反而会记得我的好,承我一份情。
反正也没多少钱,就算了。
这都是为了维护兄弟情义所要付出的成本。
将库存数据登记到账本之后,我把香烟和巧克力锁进自己的储物柜。泡面和饮料之类的商品体积太大,只能堆放在外面不碍事的角落。
做完手头的事情,大概下午两点左右,吴梦发短信说她已经顺利到家。
没过多久,张雷回来了。
他在网吧连续奋战了一个通宵外加一整个上午。
“子野,有烟吗,来一颗。”
张雷一进门就找我要烟。
他说刚在外面吃了份炒面皮,太淡了,嘴里没啥味儿。
我丢了一根给张雷,掏烟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张小卡片。
卡片上极具个性的涂鸦瞬间映入眼帘:
『♀葬嗳?、尒昭』
我下意识拉下额前一撮刘海,有点长,是该剪剪了。
不仅要剪短,我还得把发色染回来。
一头黄毛,在苏城这样的发达城市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但在老家农村,却会被人当作流氓混混的象征。
我要是顶着一头黄毛回去,不要说街坊邻居在背后指指戳戳,就连我老爸,恐怕都不准我进自家大门。
卡片上的理发店名叫尚美造型,店址在大学城商业广场。
大学城商业广场,是服务周边多所高校的集中性商业区,饭馆、网吧、旅社在这里一应俱全。
顺着卡片上的地址,我来到尚美造型。
这家店门面不大,里面只摆了三张理发椅,一看就是那种老板自己帮人理发的传统小发廊。
一进门,我就看到小太妹坐在柜台里面玩电脑,根据她敲击键盘的节奏和频率,百分百在玩劲舞团。
除了她,店里还有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正在给一位客人剪头发。
见我进来,中年人冲柜台里面的小太妹喊道:
“小昭,别玩了,去招呼客人。”
小昭抬头看了我一眼:
“咦,帅哥,是你啊。
你先等一下,等我打完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