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北风打着卷儿从林子缝隙里刮过,带走熊尸上蒸腾的热气。
林大山左手压住熊头,右手的匕首顺着下颌一路往下划。
刀刃切开厚实的皮下脂肪,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他下刀极稳,手腕只用巧劲,刀尖始终在皮与肉的间隙里游走。
没割断一根腹毛,也没伤到半点肌理。
赵瘸子拄着拐棍站在两步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匕首。
赶山这行当里有句话,叫“杀财容易刮财难”。
两百多斤的黑瞎子,扒下来一张囫囵皮,能卖出两头野猪的价。
但这活儿要的是手上几十年的水磨工夫。
眼前这半大小子,刮油剔肉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晕。
“赵叔,这话我只说一次。”
林大山反手一顿刀柄,将熊肚上的残脂刮净,连头都没抬,
“我爹当年在虎跳崖,救过一个重伤的老炮头,那人在我家后院地窖里藏了小半年,把我爹那点底子全掀了,规矩、刀法、相地,全是那大半年里教的,后来人进了深山,再没出来。”
他把割下来的熊掌扔进垫着帆布的雪坑里,用雪水搓洗血迹。
“留下的那本册子,就是他的随身物件,至于他姓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手艺够我在这片林子里活下去。”
赵瘸子独手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塞了一撮揉碎的烟叶在锅头里。
火柴划着,火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这说辞滴水不漏,长白山脉几百里老林子,常年藏着些身上背着人命或者道统的老怪物。
林守山当年经常在深山里一走大半个月,藏个人的确没人知道。
但赵瘸子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能教,这种临危不惧的死人堆里的稳当劲儿,教不出来。
不过他没再问,这年头,刨根问底的人死得最快。
他用力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浓雾,把烟袋锅往树干上重重一磕。
“以后你进山,老头子给你拉套。”
林大山洗完了四只熊掌,站直身子,甩了甩手上的冰水。
拉套,在赶山黑话里就是打下手、做副把势。
一个赶了三十年山的老猎棍,主动给一个少年人当副手,这是彻底低下头了。
“赵叔,拉套得分账。”
林大山看着他。
“命比钱金贵。”
赵瘸子把旱烟袋别后腰,提起拐棍在雪地里点了点,
“我去牵爬犁,这玩意血腥气太大,引来狼群咱俩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没再废话,不到半个钟头,赵瘸子牵着一架老旧的马爬犁折返回来。
拉车的是匹半聋的老黑马,走在雪地里稳当。
两人合力将两百多斤的熊尸翻上爬犁,用沾着煤渣的破帆布盖个严实。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和脚印。
出了外山带,林大山没让爬犁回靠山屯,而是直接让赵瘸子赶向距离村子四十里外的青石镇。
镇东头,有一家没有门脸的铁锅炖馆子。
两扇大木门紧闭,赵瘸子上前,用拐棍在门板上重重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探出头。
看见赵瘸子,又看了看后头用帆布盖着、压得轮轴嘎吱响的爬犁,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孙老板,收大件么?”
赵瘸子压低嗓音。
孙胖子一挥手,两扇木门哗啦拉开。
“赶紧进院,别带尾巴。”
后院柴房里,孙胖子掀开帆布一角,那股子冲鼻的腥臊味散出来。
他戴上一副油腻的棉麻手套,先翻看那张剥好的黑瞎子皮。
捏了捏皮下留存的护皮脂肪,又拿起手电筒照了照那四只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熊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颗装在粗布口袋里的满绿熊胆上。
“嘶”
孙胖子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手电筒光柱都在晃,
“这刀功,绝了,这熊胆干脆利落,一点破口没有,这皮子更是一刀出,没第二道口。”
他抬起头,目光从赵瘸子身上移到了旁边的林大山身上。
赵瘸子这老伙计他认识,几十年的交情了,但这手艺绝不是赵瘸子独手能干出来的。
孙胖子搓了搓手,
“大兄弟,好手艺,这几年镇上都没出过这么整的冬货,老规矩,我不问来路,一口价大件全收,三百八。”
“四百五。”
林大山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报一斤白菜的价。
孙胖子眼皮一跳,绿豆眼睁开了些。
“兄弟,你这价要得黑了点,现在风声紧,这东西压手里风险大。”
“四足全肥,带着页岩磨痕,深山里跑出来的凶货,就这熊胆的成色,送到省城中药堂,单件就能给到两百。”
林大山伸手抓住帆布边缘。
“不想收,我连夜进城。”
孙胖子盯着林大山的眼睛,那双原本冷冽的眼底带着一丝狠劲。
他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个半大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他咬了咬牙。
“四百,再多一分,哥哥白忙活。”
“现票,大团结。”
林大山松开了帆布。
孙胖子回屋,拿来一个报纸包着的布包,数出四叠半厚实的钞票拍在桌面上。
林大山数都没数,拿起来揣进怀里。
随后单手抽出整整十张大团结,往后一递,推到赵瘸子手里。
“赵叔,拉套的份子。”
赵瘸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嘎嘎新的一百块钱,喉结滚了滚。
一百块钱,靠山屯半个老少爷们一年的工分钱。
“大山,规矩不能破,今天我没出力。”
“两条狗惊了熊,算您的。”
林大山没接,转身往院外走去。
赵瘸子手在破棉袄上蹭了蹭,死死攥住了这笔巨款。
这一攥,两人就算彻底捆在一个槽上了。
出了镇子,林大山没急着往回赶,而是领着赵瘸子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两袋富强粉、十斤棉花被套、两大卷藏青色的厚粗布,还有一条用来包头的大红纱巾。
临出门,他又花重金包圆了货架底下积灰的三盒肉罐头。
满载而归时,天已经麻麻黑了,雪下得紧,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两人赶着马爬犁摇摇晃晃翻过最后一道山包,靠山屯的几点油灯光出现在风雪里。
刚到村口那棵大老榆树底下,前面风雪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瘦小的黑影。
“哥!”
小丫的嗓子全哑了,带着哭腔。
她原本洗得发白的小棉袄上抹得全是一道道黑泥。
脚上那双破芦苇鞋跑没了一只,光着一只通红的小脚丫在地里踩着。
林大山直接从爬犁上跃下,两步跨过去,一把将妹妹从雪地里捞起来,死死抱在怀里。
小丫冻得浑身直哆嗦,冰凉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袄领子。
“别哭。”
林大山脱下自己的破棉袄,把小丫整个人裹了进去,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谁干的。”
“王赖子……还有三个不认识的人,穿……”
小丫牙齿打颤。
“穿着绿衣服,拿大粗棍子……”
绿衣服,大粗棍子。
赵瘸子在后头跳下爬犁,脸色一沉。
“民兵连。”
林大山没说话,抱着小丫大步往家走。
黑子察觉到主人的异样,浑身毛发炸立,贴着他的腿侧低吼着往前窜。
赵瘸子牵着马,拖着拐棍阴沉着脸跟在后面。
到了家门口,院子的两扇破木门直接倒在地上,门栓断成两截。
院里一片狼藉,林大山为了越冬费尽心思堆起来的三大垛干柴被翻了个底朝天。
木头棒子全扔在化开的烂泥池子里,水缸被砸了个窟窿。
大半缸水结成了冰晶子从裂缝里淌出来。
在这滴水成冰的节骨眼,没了柴,水缸碎了,这就是要活生生把人冻死。
林大山的目光越过地上的狼藉,落在那面半塌的土墙上。
坑洼不平的墙皮上,有人用烧焦的炭条写了八个拳头大的黑字,笔画粗野,力透墙面:
“三天不滚,全家死绝。”
北风呼啸而过,院子里静得像坟场。
赵瘸子走到墙角,捡起半截还在冒烟的柴火棍,手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事儿办得太绝户了。”
他看了一眼林大山的背影。
“王赖子一个瘸子不敢这么跳,这是带着后边的人来抖威风。”
林大山依旧没发火,没骂街,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只是用沾着雪的粗糙手指,轻轻擦掉小丫脸上的泥水。
“没事,天冷,哥带你进屋生火。”
他抱着小丫踏上台阶,推开半开的屋门。
“赵叔,帮我把东西卸屋里,马牵柴房里避避风。”
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下地干了趟农活回来。
但赵瘸子却感觉脊背一凉,这种平静下的东西,比那头扑过来的黑瞎子还要冷上十倍。
王赖子踩过了,背后的民兵连递了刀。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儿了。
林大山把小丫放在热乎的炕头上,从怀里掏出那一包红头绳和纱巾放在她手心里。
转身走向灶台,拿起那把刚切过熊脖子的匕首。
骨头缝里的血在刀刃上干成了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