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温度渐渐升起。
林大山握着那把沾腥的匕首,指腹蹭过刀刃上干涸的黑紫血斑。
此时只需他走上几百米,推开王赖子家不结实的木门,在对方的脖颈动脉上轻轻一划。
今天墙上的恐吓就会彻底终结。
赵瘸子靠在门框边,独眼死死盯着林大山手背蹦起的青筋。
他经历过大风大浪,清楚林守山那个绝户种留下的儿子真敢杀人。
“大山。”
赵瘸子沉着嗓子开口。
“伤人吃官司,出人命得吃枪子,你进去了,小丫连个讨饭的破碗都端不稳。”
林大山手腕一转,“笃”地一声,匕首插进灶台边的案板里。
“赵叔,杀这种杂碎,脏手。”
他转身从布包里抓出两把散碎奶糖,塞进小丫的口袋,给她把棉袄扣子系到最上头。
“小丫,今晚跟着赵大爷去他家睡一觉,摸摸他家的两条红毛大狗,哥去办点正事,明早接你。”
小丫乖巧点头。
赵瘸子家独门独院,在村北老林子边上,院里栓着两条凶悍的老伙计。
这年头,两条好狗比一把锁管用百倍。
赵瘸子深深看了林大山一眼。
“你心里有数就行,明早卯时,我领丫头回来。”
老猎人没多啰嗦,弯腰抱起小丫,拽过搭在肩上的大衣把孩子一裹,顶着风雪走入黑夜。
木门关拢,林大山走到炕边,套上那件划破几道口子的旧夹袄。
“黑子,走。”
一人一狗隐没在飞扬的白毛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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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屯东头,六户人家挨在一起。
最边上那座半新不旧的土坯院子就是王赖子家。
院墙一人来高,上面插着一排防贼的破玻璃碴。
林大山绕到院后,双手攀住没有玻璃的土墙缺口,稍一发力,带着半身雪花翻进院内。
黑子没出声,从墙角的狗洞钻了进来,落地无声。
院里黑灯瞎火,正屋传来呼噜声。
林大山压低身形,避开满地杂物,直奔西南角的破烂柴房。
前世记忆在这个寒夜极为清晰。
一九八三年严打期间,王赖子因为流氓罪被抓,审讯中被人咬出了一条长达三年的隐秘罪行。
常年偷盗靠山屯三队集体粮仓的陈化粮。
作案后,赃物就藏在他家柴房地窖的破麻袋里。
一九八二年,偷盗集体财产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林大山推开柴房门,发出一声涩响。
他在黑暗中摸索,掀开堆积成山的苞米秆。
黑子抽耸鼻尖,用前爪刨开一块松动的干地砖。
地砖下面是个浅坑。
林大山伸手一拽,拖出一条扎紧口的蛇皮口袋。
手指隔着布料捏了捏,指腹传来圆润坚硬的触感。
黄豆这东西在这个年月是榨油的宝贝,村里人逢年过节才能见着两口。
他割开袋口,抓出一把。
豆子成色泛暗,带着几粒特有的三队粮仓标记的红高粱壳。
林大山拎起这袋足量五十斤的黄豆,扛在肩头。
林大山离开王赖子家,直奔村落中央位置的两间大瓦房,村长刘德福的家。
“咚、咚、咚。”
敲门声极重。
半晌,刘德福披着军大衣拉开门缝,眉头紧皱,满脸不耐烦。
“谁大半夜……”
话音未落,林大山甩手一扔。
沉重的蛇皮口袋砸在脚前的石阶上,袋口松脱,昏光下一片浑圆的黄豆滚落出来,发出沙沙声响。
刘德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盯着满地黄豆,又抬头看清林大山的脸孔。
“村长,我起夜找柴火,在东口子那边的柴垛里撞见个黑影。”
林大山语气平淡。
“那人跑得快,扔下这个。”
“我看里头掺着红高粱壳,只有咱们三队后山那个旧粮库是混装堆放的。”
刘德福的老狐狸心思转得极快。
这大半夜哪来的黑影,面前这小子分明是来递刀的。
“还有别的发现没。”
刘德福声音沉稳,用脚尖拨开两粒黄豆。
“那黑影腿脚不利索,一瘸一拐,往王赖子家那个方向去了。”
林大山眼皮不抬,抛出底牌。
刘德福冷笑出声,他这村长早看王赖子这种村头恶霸不顺眼。
之前没动那是没有咬死的铁证,现在赃物送到脸前,这事就算是铁案。
“大山,你警惕性很高,为村里保住了家底。”
刘德福拢紧大衣领口。
“天冷,回去睡,剩下的事你不用管。”
“明白。”
林大山转身入雪,目的达到。
次日清晨,风停雪霁。
靠山屯还没从宁静中醒来,东头便炸开了锅。
十几个公社民兵在刘德福的带领下,直直撞开王赖子家的大门。
村里人听见动静,全裹着厚衣服探出头。
不到十分钟,柴房的地窖被起开,接着是堂屋地砖底下的暗格。
足足四袋黄豆、两袋白面被扛到院子里。
“刘德福!你带人抢劫啊!”
王赖子只套了一条单裤,被两个民兵反剪双臂押出来,嘴里还在喷粪。
领头民兵一枪托砸在王赖子左肩,当场传来骨裂闷响。
“偷盗集体财产还嘴硬!这是阶级犯罪!带走!”
村民一片哗然,偷大队的粮食,这种事放在什么时候都是激起公愤的罪名。
几个受过王赖子欺负的老娘们甚至往他脸上吐了浓痰。
押送队伍踏着残雪往村外走。
途经林大山家门外,破败的院落前,林大山正挥舞板斧,一下一下劈砍着废料木头。
王赖子被押着路过,两方视线相撞。
林大山手腕一压,将板斧钉在半截木桩上。
“王叔。”
林大山拍掉手里的木屑。
“进了笆篱子多吃两口饭,里头有窝头管够,伙食肯定比你家好。”
王赖子脑门青筋暴突,这会儿他什么都明白了。
昨天威胁全家死绝,这绝户小子连夜摸了自家的老本给村长送投名状!
“林大山你个小杂碎!老子出来弄死——”
话未落音,背后的民兵怒喝一声,抬腿一脚踹在他残废的膝弯上。
王赖子惨嚎一声,跪摔在雪窝里,啃了一嘴夹着泥的脏雪,队伍迅速将他拖拽向前,越来越远。
人群后方,来看热闹的大伯林富贵脸色煞白,缩着脖子溜回了自家小院,一整天没敢开大门。
临近中午,破木门修整完毕,断裂的门栓被替换成一截厚实的桦木桩。
赵瘸子牵着那匹半聋老黑马,把小丫送了回来。
小丫睡足了精神,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块,蹦跶着回屋去烧火。
“那帮手脚不利索的带走了。”
赵瘸子把栓马绳绕在门口歪脖子树上,掏出旱烟点上猛吸两口。
“事情做得绝户,这小子进去几年算轻的,这几年村里清净了。”
此时两人谁都没把几年后的复仇可能当回事。
靠山吃山的人,今天过去只看明天。
“借势压人。”
林大山甩掉手里的泥水擦擦手
“不能脏自己的底子。”
赵瘸子低低嗯了一声。
“今天起早来的时候,村后头碰见两个生脸子去供销社打听进山路线。
口音不是省内的,行头鼓囊,像是夹生倒爷。”
林大山眉头微微收紧。
这年头物资紧张也挡不住外地跑山的求财心切。
“大山,记不记得昨天那只熊瞎子的指甲带了页岩断层的碎末?”
赵瘸子压低声线,独眼放出精光。
“那天我在老林子边溜狗,看到一棵雷击红松底下的落叶堆里,有点不对付的印子。”
“地上茎叶全黄了,但那个印子留得极大。”
林大山指节瞬间合拢。
“红榔头。”
林大山吐出三个字。
野山参的秋季倒苗痕迹,采参客口中的黑话。
秋风过后,六品叶以上的老参地上部分枯萎,会在烂叶泥上留下常年红榔头的褪色残迹,来年春天必原地发芽。
“当时想仔细看看,听见黑瞎折腾风倒木的动静,没敢靠前。”
“那畜牲是从深处被撵出来的。”
赵瘸子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鞋底磕烟灰。
“老林子里要变天,大货出土了。”
风掠过屋顶,吹下片片雪花。
林大山转身拔下钉在木桩上的板斧。
“赵叔,趁着大雪封山的日子训狗备火药。”
林大山眸光凝聚在远方被白雪覆盖的群峰。
“开春前,我们进一趟夹皮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