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的眼底掠过一抹化不开的寒冰。
他反手拔出后腰那把刃口带血槽的匕首，顺着那串外八字的脚印就往院外走。
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儿透不出来。
他给了林富贵退路，但这老蛤蟆偏要往枪口上撞。
刚走出巷子口，迎头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赵瘸子，背后还藏着个穿红袄的小小身影。
“哥！”
小丫从赵瘸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紧紧攥着根通火棍，小脸冻得发白。
林大山手腕一翻，匕首隐进袖管。
他快步走过去，摸了摸小丫的头顶：
“怎么跑出来了？”
“那瘪犊子来踹门，我听着动静不对，从后屋窗户翻出去找赵大爷了。”
小丫吸了吸鼻子。
赵瘸子喘了口粗气，往地上啐了一口。
“林富贵个老王八蛋，搁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见门锁着就从墙根摸进去了，我赶到的时候，他正从正门出来，见着我还假模假式地问你在不在家。”
林大山没接话。
他心里有数，林富贵是不敢真动手的，多半是昨天见那俩外地人受了刺激，想来家里摸摸底。
“赵叔，你帮我再看半天小丫，我出去办点事。”
林大山把小丫往赵瘸子身边推了推。
“你小子别犯浑！”
赵瘸子一眼就瞧见他攥得发白的指关节
“为那路烂人搭上命不值当。”
“我知道轻重。”
……
林富贵家院子没关严。
林大山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正屋门前，一脚踹开木门。
“哎哟卧槽！”
炕上的林富贵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旱烟杆子差点掉裤裆里。
没等他骂娘，林大山三两步跨到炕沿前。
“夺”的一声，三寸长的匕首贴着林富贵的大腿根，死死钉进炕桌的面子里，刀柄嗡嗡直响。
“大……大山？”
林富贵一张老脸瞬间成了白纸，身子往后直缩。
“去我家找啥？”
林大山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从布兜里摸出根红山茶点上，火光映得他那张年轻的脸透着股邪气。
“没……没找啥，就看你们兄妹俩过得难，大伯去看看……”
林大山一口烟喷在他脸上，把烟盒扔在桌上。
“抽牡丹的眼光，还看得上红山茶？”
林富贵浑身一抖。
牡丹，那两个外地人抽的就是牡丹。
“你，你听谁瞎叨叨……”
“外地人找你探我的底。”
林大山伸手拔出匕首，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刀花。
“你卖了啥价钱？”
“没！真没把你卖了！”
林富贵扛不住那要吃人的眼神，全抖落了。
“他们就问你在哪混的，我就说你要去南坡套兔子，别的啥也没说！”
这烟幕弹倒是刚好接上了。
“老东西，记住了。”
林大山站起身，刀尖在炕桌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再敢跨进我院门半步，这刀就不扎桌子了。”
“南坡套兔子这事儿，你去镇上供销社的时候尽量多嚼嚼舌根，听懂没？”
“听懂了听懂了！”
林大山收刀，出门。
杀他没意义，不如让他当个传声筒稳住那波亡命徒。
……
翌日清晨，后半夜刚停了雪。
十一月初的冷风跟刀子刮脸似的。
林大山领着黑子往北坡走，去查前几天设下的压板套。
今天的外山带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连声鸟叫都没有，周围一片死寂。
刚翻过一个山包，黑子突然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上的毛全炸开了。
林大山一把拉开双管猎枪的保险，顺着黑子的视线看过去。
前面的几根红松底下，一截钢丝套被绷得笔直，雪地里挣扎着一团紫褐色的东西。
走近一看，林大山愣住了。
那是一只紫貂。
皮毛发亮，油光水滑。
这东西从来不栖息在外山带。
它们嫌生人气重，只在夹皮沟腹地百年以上的针叶林里搭窝。
外山怎么会有紫貂？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右边的灌木丛里一阵哗啦作响。
紧接着，“腾腾腾”，七八只傻狍子连滚带爬地蹿了出来，连看都不看林大山一眼，疯了似的往屯子的方向跑。
随后是兔子、狸子，甚至还有一头二百来斤的毛野猪，拖家带口地从雪线上往下冲。
黑子没敢追，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生态威压。
这是大逃亡。
林大山眉心一跳。
“大山！”
远处坡底下，赵瘸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跑，气喘如牛。
“赶紧下来！出大事了！”
两人在坡底碰头，赵瘸子的脸色比雪还白。
“老林子里头出活了！大清早我站在后院，看见黑压压一片玩意往外逃，连平日里不见动静的獾子都跑出来抢道。”
林大山把死透的紫貂拎起来。
“北坡上也一样。”
赵瘸子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冰凉的手掌。
“先是黑瞎子大冬天不睡挪窝，现在连紫貂都跑出来了，这是典型的兽群南迁！夹皮沟里头，有大东西在圈地盘。”
“不是雪崩倒坑？”
“不可能，雪崩动物只往外跑一波，这种连耗子都搬家的情况，肯定是碰上大虫，或者成群的野狼在扫荡，原本在核心区的食肉畜生全被往下压了，硬生生把底下的小物驱了出来。”
赵瘸子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段时间绝对不能进沟，进去就是给那些红了眼的畜生送点心。”
林大山没作声，转头望向灰蒙蒙的夹皮沟深处，眼神出奇地亮。
兽群南迁。
中小型肉食猛兽和底层的食草动物全往外圈挤，外圈必然成了绞肉机。
但这说明了什么？
核心腹地，那些躲在百年老参、天生灵宝附近的猛兽，此时为了躲避更高层级的掠食者全跑出来了！
那个原本危机四伏的中心地带，在这几天里，反而成了防卫极其空虚的真空期。
天赐的空窗期！
“不。”
林大山猛地转身，直视赵瘸子的眼睛
“计划有变，咱们等不了了。”
“你说啥胡话？”
赵瘸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进去？里头乱成一锅粥了！”
“越乱越好，它们都在外围杀红眼，腹地就是空架子，前世……前些年林场老把头说过，大乱必有大空当。”
林大山一把将苏制双管猎枪从背后扯下，托在手里。
“咱们要是等到开春，那些饿了一冬的畜生全回防了，还有我们拿货的地儿？”
“老叔，镇上那几个带响的外地人也在整装，这消息但凡长耳朵脑子活的都能闻到味儿。”
赵瘸子愣在原地，嘴唇碰了几下，硬是没说出反驳的话。
这小子的胆子真的是铁打的，但在深山老林里，富贵险中求，赶山人骨髓里就得认这个理。
“干不干？”
林大山盯着他。
寒风灌进两人的领口。
赵瘸子咬着牙，把狗皮帽子往下狠狠一扯。
“干！我这条老命陪你走一趟！什么时候动身？”
“五天后。”
林大山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时间表。
“趁空窗期强突夹皮沟，我现在列单子，你骑马去趟公社，把黑火药的定装散弹和五天的肉干备足，狗帮咱们再合练最后三天。”
五天时间。
原本从容筹备的计划，被生生扯成了亡命倒计时。
林大山回头眺望深山的方向，暴雪里的树影犹如择人而噬的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