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剔骨刀,顺着屯子的土墙根直往人脖颈里灌。
凌晨卯时,天黑得像糊了层锅底灰。
靠山屯北坡脚下,两道黑影牵着条马爬犁静悄悄地贴着林子边走。
没有火把,没手电。凭的全是脚底下的道行。
林大山走在前头,肩上斜挎着那杆苏制双管猎枪,腰里缠着两圈麻绳。
赵瘸子赶着马,嘴里连个“驾”字都没敢挤出来,全凭手里那根皮鞭杆儿轻点马背调整方向。
三条狗散开走。
黑子领头,悄无声息地贴地探路,红一和红二分列两侧。
“大山,这道早废了。”
赵瘸子深一脚浅一脚,压着嗓子凑过来。
“当年那批跑帮的皮客走过一回,全折里边了才荒的,咱们真不从老榆树那条正道进?”
“正道上不知道趴着几双眼睛,林富贵那老头子拿我的话去供销社卖了乖,那两个外地人这会儿怕是正盯南坡呢。”
林大山吐出一口白气,头也没回。
“从这翻过去,切过溪谷,直接进夹皮沟边缘,神不知鬼不觉。”
赵瘸子不说话了。
他彻底服了这小子的算计。
俩人顺着废弃的老道闷头足足走了两个钟头。
雪越走越厚,起初盖过脚脖子,等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一黑。
次生林的矮灌木全没了。
拔地而起的是几十人抱不过来的老红松和黑桦树,树冠子遮天蔽日。
积雪深过大腿根。
马爬犁停住了。
老马喷着响鼻,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它闻见了前面林子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野兽骚气和血腥味。
“车进不去了。”
林大山卸下肩上的褡裢。
赵瘸子摸了把冻出冰茬子的胡子,手脚麻利地解开拴马套。
“只能人背狗拖。”
两人把麻袋里的炒面、肉干和油纸包的黑火药分装进背囊。
林大山给红一和红二套上特制的狗背篓,每只分摊了十几斤的碎铁砂和干粮。
剩下那匹老马,林大山把它牵到两界交处的一棵老楝树下,用长绳拴死在树干上,脚边撒了三斤黄豆。
“它留这招灾不?”
赵瘸子有些提心吊胆。
“看它的命。”
林大山拍了拍马脖子,把双管猎枪端平,推开保险。
“走。”
一进夹皮沟的范围,温度陡降。
这是真正的老林子。
林大山走在前面破雪,每一步都得拔出半条腿再踩下去。
前进了不到两里地,黑子突然停住了。
这条黑狗没有叫,只是前腿死死钉在雪地里,脖子上的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噜”声。
林大山左拳一握。
身后的赵瘸子立刻停步,半跪下身子,手摸向了自制的改火铳。
红一红二也跟着卧倒。
林大山盯着黑子。
黑子的鼻尖几乎贴着雪面,死死盯着前方五步外的一块平地。
那地方看起来跟周围的雪地没有任何区别,连个脚印都没有。
但林大山知道不对劲。
前世那股在生与死之间磨出的直觉被触动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把带血槽的匕首,反握在手,走到黑子身旁。
没用脚踩,他抡起手里的砍刀柄,探出半个身子,朝着那块平整的雪地狠狠砸了下去。
“咔”
一声极为沉闷的脆响传出,不像敲在实地上,倒像是砸破了某种干瘪的壳。
紧接着哗啦一声闷震。
刚才砸击的地方,原本平整的雪面瞬间塌陷,露出一个直径半米多的黑窟窿。
一股夹杂着水草腥气和彻骨寒意的冷风,顺着窟窿直冲上来。
底下,是水。
“暗河?!”
赵瘸子脸色大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
夹皮沟最要命的地形全占了。
老林子里地下水网密布,大雪一封,表面被雪一盖,底下却有活水流动,掏空了冰层。
这一脚要是下去,掉进冰窟窿里,十秒钟之内浑身血液就会冻凝,然后直接被激流冲进地底下,连尸首底上哪找都不知道。
“这得有多宽?”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声带发紧。
“不知道。”
林大山从背后解开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赵瘸子。
“拴死,一人踩空了,拼死也得把底下拉住,狗也串上。”
两人三狗,连成一线。
林大山趴在地上,像个壁虎。
拿刀柄一寸一寸地砸。
砸出实响,往前挪半步;砸出空响,立刻换方向。
黑子展现出了恐怖的灵性。
它绕过了林大山,走在最前头探路。
对水汽和冰层极度敏感的嗅觉,让它在平整的雪面上总能精准地避开最薄的冰眼。
好几次它停下脚步扭头看林大山,大山拿刀一敲,果然底下是空的。
“好狗……”
赵瘸子在后面看得头皮发麻。
要没这狗和这小子,自个儿今天铁定交代在这第一关了。
仅仅走了一百米,两人贴着暗河边缘足足绕了两个小时。
等到林大山用力一刀插下去,砍刀深深扎进带着冻土的岩石缝隙里,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实地,过来了。”
赵瘸子一屁股瘫坐在石坨子上,解开腰里的麻绳,手抖得点不着烟袋。
林大山站起身,没管正在抖毛的狗,目光越过暗河边缘向前看。
这一看,他刚活动开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就在越过暗河实地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几棵合抱粗的黑桦树下,白雪被翻开了一大片。
雪地上,赫然有三个深可见底的巨大脚印。
不像是人留下的。
旁边,还有半截被硬生生扯断的成年野猪大腿,切口处的骨冻得发白。
黑子猛地蹿过去,围着那半截猪腿疯狂嗅闻,喉咙里压制不住地发出了凄厉的低吼。
那是绝对的恐惧。
林大山死死盯着那三个海碗大的爪印。
这种足迹,体型绝对超过五百斤。
在这个猛兽驱逐小物逃难的节骨眼,暗黑腹地竟然还盘踞着这种怪物。
或者说,正是这头怪物,引爆了整座老林子的恐怖狂潮。
大货的坐标在那,但现在的距离,等于往阎王殿里闯。
“大山……”
赵瘸子也看见了,嘴唇直哆嗦。
“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林大山缓缓拉下击锤,眼神冷得像冰凌。
“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