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俭那张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半张饼子还捏在手里,指节攥得发青。
他爹俞大石也在水下,还没归船。
陈云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那么死死盯着水面上那具尸身,眼珠子一动不动。
陈云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把剩下那角饼子塞进嘴里,使劲嚼。
麦麸刮着喉咙,硬咽下去。
这会儿那股血腥气顺着河风一阵一阵往鼻子里灌,胃里翻上来,比俞俭还不如。
船头的顾船主霍地站起来。
他没看那具尸身,反手从船舷上解下一盘麻绳,粗得跟儿臂似的。
绳头系着一只乌沉沉的铁钩。
手腕一抖,铁钩破空出去,精准地钩住那尸身的腰带。
两臂肌肉绷起来,一拉一扯,把那百来斤的尸身从血泊里拖上了甲板。
“这小子运气不好。”
顾船主把麻绳重新盘回船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撞上碧鳞鳅群了。”
他蹲下身,在那尸身腰间摸了摸,解下一只瘪瘪的皮囊,随手搁在尸身胸口。
起身回了船头,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
等双脚踩上岸边那片泥泞的滩涂,陈云才终于松了口气。
胎息六层已生灵识,顾船主要是真想探查什么,他腰间皮囊里那枚四分珠很难藏住。
好在顾船主从头到尾只盯着河面,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夺珠喂鱼这种事,在这条河上不是没有。
可那具浮在水面上的尸身,就跟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脊背上那三道撕裂的伤口,血泊里打着旋儿的碧色鳞片,顾船主蹲下身解皮囊时那平淡如水的神情。
一幕一幕,翻来覆去地碾过来。
他走着走着,蹲在路边干呕了一阵。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喉咙火辣辣地疼。
要是方才那头碧鳞鳅再大上三分,要是那礁石缝再窄上一寸,要是那条埋伏在身后的畜生咬得再准一些——
这会儿被麻绳拖上甲板的,就是他陈云了。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直起身,往坊市深处走去。
……
青韦坊的主街不过百来步长,两旁挤满了各色铺面。
街边的茶摊上,几个散修正就着一壶寡淡的灵茶闲谈。
“青屏山那边又不太平了。”
“前日有人看见山脊上冒黑烟,怕是又有妖兽出窝。”
“马家已派了人去查,也不知这回要死几个。”
“查什么查,左右不过是走个过场。”
“真要有大妖,早该报到碧水门去了。”
“说起碧水门,下岁又是招新之期。咱坊里那几个,怕是要争破头。”
“争什么?四姓的子弟早将名额占满了,轮得到你我?”
“倒是听说顾家那个庶出的丫头,灵窍五寸八,有望被选上。”
“若真成了,顾家这一代便有两个碧水门弟子,四姓里头便要坐头一把交椅了。”
陈云从茶摊旁走过,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
他走进灵珠铺子的时候,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管事正拨着算盘,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手。
陈云把那枚四分珠搁在他掌心。
管事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天光转了两圈,又放回案上。
“珠光温润,四分有余。十八枚灵砂。”
陈云没有反驳。
他把那十八枚灵砂一枚一枚数进皮囊。
指尖触到那些温润的晶石时,心头那根绷了整整两日的弦,终于松了一线。
至少这青韦坊,自己暂时还能待下去。
走出铺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从坊市西头的牌楼上方斜照进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昏黄。
陈云站在街心,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恍惚。
明日还要不要再去采珠?
他摇了摇头。
今日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占了卫微那身技艺的便宜。
可技艺归技艺,根底归根底。
他如今灵窍虽已破入三寸,吸纳灵气的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可修为终究只是胎息三层。
经脉未通,灵力浅薄。
便是将分水刺练到精通,又能用出几回?
卫微当年能以胎息五层的修为在水下来去自如,靠的不仅是那身技艺,更是实打实的灵力底子。
归元玺将她的天赋渡了过来,却渡不来她数十年的修为。
这道鸿沟,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去填。
他攥紧腰间皮囊,大步往家中走去。
今日这一番生死之间的磨砺,体内那几处淤塞了八年的经脉节点,已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
陈云没有直接回家。
青韦坊的主街尽头,往东拐过一条窄巷,便是一间医馆。
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上头刻着个“药”字。
他掀开竹帘走进去时,一股混杂着草药苦味与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馆内不大,靠墙立着一排粗木药柜。
上头密密麻麻的抽屉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正中的木榻上躺着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
脊背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肉翻开,边缘已开始发白溃烂。
一个灰袍老者正俯着身,指尖拈着一根银针,针尖在伤口边缘一挑。
便把一条吸附在腐肉上的青黑色血蛭挑了出来。
那汉子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老者头也不回。
“陈小子,身子虚,吃几斤灵米便好。”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干涩,低沉。
“没病,来这里干什么?”
陈云脚步一顿。
他踏入这间医馆不过数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这老者背对着他,手上银针还挑着血蛭,竟已将他的状况摸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