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的记忆里,这位老者姓宋。
青韦坊的人都喊他宋医师。
他跟原身的父母算是旧识。
陈云走过去,把腰间的皮囊解下来,搁在木榻边上:
“有温养丹田的灵药吗?”
宋医师把那条吸饱了血的水蛭丢进旁边的陶罐,又拈起一根银针在火上燎了燎,针尖烧得泛红,才不紧不慢地探向下一处伤口。
枯瘦的三根指头却已经反扣过来,搭上了陈云的手腕。
那三根指头跟老树根似的,指腹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老茧,蹭在皮肤上粗得扎人。
也就一息的功夫,那三根指头顿了一下。
老者转过头来。
他生得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头,藏着鹰隼似的锐利。
那目光在陈云脸上停了停,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本以为你到四十岁,要是有机缘,才能摸到胎息四层的门槛。”
他松开手指,转回身去,银针落下,把那汉子脊背上最后一条水蛭挑进陶罐:
“没想到啊,近在咫尺了。”
陈云把手抽回来。
“老爷子,我是来拿药的。”
老者也不恼,扯过一块粗布擦了擦手,这才慢吞吞地走到药柜前。
他拉开三只抽屉,各取出一只粗陶小罐,一字排开搁在柜台上。
“玉参散。
主药是青屏山采的玉节参,配了几味温补灵草研磨成的。
性最温和,一天一服,能缓元气溃散之苦。
三枚灵砂一包。”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移向第二只陶罐:
“黄精膏。
十年份黄精做主药,九蒸九晒,再拿灵蜜调和。
补益气血,滋养经脉,能稳固灵力。
十枚灵砂一帖。”
手指又移向第三只:
“归元饮。
这铺子里最贵的。
主药是青屏山深处采来的归元草,三十年份以上的老药,一整株就熬出这一罐。
丹田碎裂治不了,但元气大泄的时候,一碗下去能吊住一口气。
三十枚灵砂。”
陈云沉默了几息。
他伸出手,点向第二只陶罐,把十枚灵砂数在柜台上。
药包塞进怀里,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要是能请动一位真正的丹师给卫微诊治,以丹火淬炼药力,以丹诀调和药性,她的伤势未必没有转机。
他攥紧怀里的药包,大步走出医馆。
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夕阳从巷口斜照进来。
宋医师已经是服气的强者,在这青韦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他穷尽半生,也没能习得一门真正的丹术。
不是他不够勤勉。
是丹术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流落到坊市散修的手里。
就跟水往低处流一样,丹术只往上走——宗门、仙族、世家,一层一层地截着。
轮到青韦坊这种地方,就只剩几间医馆,和几位靠着草药续命的药师了。
……
陈云走到自家院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隔壁孙婆子的屋里亮着灯,纺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却没见她跟孙林的人影。
纺车上还挂着半匹没织完的灵蚕丝,丝线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吴老头的屋子黑着,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
陈云在自家门前站了片刻。
屋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
他的手搭在门板上,指节收紧了些,却没有立刻推开。
“陈小子,在门外晃悠什么呢?”
吴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云回头,就见那老货正从巷口踱过来,山羊须上还沾着几点油星,多半是刚从哪个相熟的散修那儿蹭了顿饭回来。
“吴伯。”
陈云勉强扯了扯嘴角,推门进去,反手就把门扉掩上了。
……
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火昏黄,把四壁照得暖融融的。
陈云怔了怔。
昨天那场寒碜的喜宴过后,桌上地上虽然不算狼藉,可也绝称不上整洁。
可眼下,桌凳擦得干干净净,碗筷码得整整齐齐,连地上那几处陈年污渍都被刮去了,露出底下粗砺的石板。
桌心搁着一只陶碗。
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灵米,米粒莹白如玉,散着淡淡的灵气,显然已经热过了。
卫微侧躺在床榻上,还是那副蜷缩的姿势,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她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可依旧细若游丝,面色苍白如纸。
陈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他把药包搁在桌上,目光落在卫微的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着审视跟戒备的眼睛闭上了,整个人就显得格外小。
蜷在那床薄被底下,跟一只受了伤的雀似的,翅膀收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
夜里,陈云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就看见卫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起身点上灯,把那只装着药的陶罐打开,倒了小半碗,端到榻边。
卫微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望着那碗褐色的药汁,鼻翼动了动。
“黄精膏。”
她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平静:
“你去医馆了。”
陈云把药碗搁在床头。
“趁热。”
卫微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药碗移到陈云脸上。
灯火下,她那双乌黑的眸子亮得惊人。
“看来,你并不是外头传的那般呆愣。”
陈云没说话。
卫微沉默了很久。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坐一卧,隔着三尺的距离。
“我实在不知道。”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跟快要散去的烟气似的:
“你娶我,究竟图什么。”
她抬起眼。
“我虽然去过碧水门,却未被收入门中。
所修的功法、术艺,皆已立下誓命,无法向外人泄露半字。”
陈云心里了然。
此界修士,不管是宗门弟子还是家族子弟,但凡传授功法术艺,皆要受术者立下誓命。
若有违背,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