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一完,青韦坊就冷清下来了。
涨租的不止马家一家。
坊里的赋税也跟着往上抬,那些本来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散修,这下彻底撑不住了。
先是街角茶摊上少了几个熟脸。
再往后,河边洗衣裳的人也稀了。
到后来,就听人说有人张罗着要结伴走,回凡俗去。
这天陈云去河边打水,老远就看见坊门口聚了一堆人。
十来个吧,有老有少。
背着粗布包袱,腰上挂着水葫芦和干粮袋,正围着一个中年汉子说话。
那汉子长得壮实,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横着几道旧疤。
他嗓门挺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说这条山路他走过,知道怎么避开妖兽。
只要跟着他走,保准没事。
那几个散修就听着,有几个跟着点头,也有人低着头不吭声,只管攥着手里的包袱。
孙婆子蹲在自家院门口择菜,抬头往那边瞅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第三拨了。”
她说。
陈云把水桶搁脚边,眼睛落在那群人身上。
有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很小,裹在一块洗得发白的襁褓里,就露出一张小脸。
妇人旁边那男的正在给她转述中年汉子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别人听见。
妇人听了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最后把孩子往怀里裹紧了些。
青韦坊建在青屏山脉深处,背靠青水河,进出就两条路。
水路走青水河,可越往深处水流越急,底下全是暗涡,比岸上还险。
旱路横穿青屏山,一路上妖兽出没,劫修蹲着,寻常散修就算结伴走,也未必能活着出去。
当年碧水门把坊市建在这儿,图的是这片河湾灵气浓。
可他们没想过,那些被盘剥到活不下去的散修,该怎么翻过这百里深山,回到凡俗去。
陈云收回目光。
他知道这群人很难走出青屏山。
人多气味就重,动静也大,在山里走不了多远就会被盯上。
那妇人的孩子太小,哭一嗓子整片山林都听得见。
中年汉子胳膊上那几道旧疤,就是上回带人出山留下的。
那一趟他带出去的人,活下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留下是死,走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卫微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群人。
她的目光在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比陈云更清楚这些散修的处境。
从前她还在水下采珠的时候,每天就是看着一样的人从船上下去又上来。
有人攒够了灵砂活下来,有人死在河底,连尸首都找不着。
她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命——采珠人的命,散修的命。
跟青水河底那些空蚌壳一样,埋在泥沙里,等哪天被水冲走。
“想走出青韦坊,得有四姓的人护送。”
孙婆子把一把择好的菜塞进竹篮,手上没停:
“四姓不是天天有船往凡俗去,顺路捎几个散修的事,也少见得很。”
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菜叶碎屑:
“光等船就得等上小半年。
自己走的人,十个里头出去一个,就算老天开眼了。”
吴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踱过来了。
他背着手,山羊须被河风吹得一颤一颤的,眼睛瞟着那群散修,嘴里啧了一声。
“要是能顺顺当当回凡俗享福,倒也算是条好出路。”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
“这些人灵窍大多在三寸以下,经脉贯通遥遥无期,留在坊里也是熬日子。
凡俗虽比不上坊里,可在那边不用交安居费,凭他们的本事,混个富家翁绰绰有余。”
陈云听着这话,总觉得耳熟。
像是前些日子在马禄那儿听过的话头,换个说法,又从吴老头嘴里吐出来了。
他没露声色,只“嗯”了一声,拎着水桶往回走。
自己突破胎息四层的事还没传开。
船上除了俞俭和顾船主,就是那铺子管事知道。
这周围邻居没一个胎息六层的,没有灵识在身,光凭眼睛看不出他体内灵力的流转。
这个修为,能瞒一时是一时。
眼下吴老头和马禄还当他是个胎息三层的佃农。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突破了,麻烦只会更多。
这群人,要是原身没有归元玺,迟早也是其中一员。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群散修,又看了看旁边不说话的卫微。
没有归元玺,他秋收时就交不上租子,被马禄连人带包袱扫地出门。
没有归元玺,他就是个胎息三层、灵窍二寸九、在青韦坊无亲无故的佃农。
要么跟着这些人进山,要么自己下水搏命。
哪条路都走不远,哪条路都是死。
他收回目光,拎着水桶继续往回走。
秋收的租子交了,马家的旧债也清了,腰间皮囊里还有四十多枚灵砂。
这笔钱,原身从前想都不敢想。
可放在青韦坊,也就是碗底一层薄油——看着亮,用不了多久就见底了。
何况这点灵砂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采珠这营生不是天天都能去。
上回下水能捞两枚,下回就未必。
更别说那碧鳞鳅越来越凶,连卫微当年胎息五层的修为,照样被妖兽撞碎了丹田,如今才刚养回人样。
可要是不下水,他还能干什么?
佃田那三亩地只够糊口,攒不下灵砂。
四姓的招揽他不敢接——接了就是卖身,比下水死得还快。
眼下这条路,看着是他自己选的,其实是被逼得没别处可去,才硬走出来的。
他需要更稳的营生。
需要修为往上提。
需要一条能在青韦坊真正扎下根的路子。
他还需要道侣。
归元玺的效用,他得彻底摸清楚。
眼下就卫微一位道侣,已经让他的灵窍从二寸九提到了三寸多,修行速度比原身快了何止三成。
要是再娶一位,天赋再叠加,突破只会更快。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卫微。
她走在他身侧,落后半个肩的距离。
卫微气色好了不少。
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褪了之后,原本的五官就显出来了。
她的眉是细而弯的柳叶眉,衬着那双乌黑的眸子,透着一股沉静的秀美。
鼻梁挺秀,唇形小巧,就是血色还淡,像青瓷上覆了层薄釉。
两人之间的关系才刚缓和了些。
从最开始互相防备试探,到现在能坐一张桌子吃饭,偶尔还能说几句家常。
这时候提纳妾——
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