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陈云又去了医馆。
入秋以后,来医馆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大半都是进青屏山采药的散修。
秋天山里灵草成熟,正是采摘的好时候,可妖兽出没也最勤。
陈云在馆外站了站,等前头那个被毒藤刺伤的采药人包扎完,才掀帘子进去。
宋医师坐在木榻边上,低头擦那排银针。
他还是老样子,话少,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银针一根根从粗到细,在粗布上慢慢擦过去。
陈云走到柜台前,把来意说了。
宋医师擦针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没想到啊,连媳妇都娶不起的傻小子,如今也吃得起灵药了。”
他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针囊,起身走到药柜前,枯瘦的手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又顿了顿,回头看了陈云一眼:
“听说你成亲了。”
陈云嗯了一声,把前后因果简单说了。
宋医师听完,手上没停,把两只粗陶小罐从抽屉里取出来,一字排开搁在柜台上。
“就是那卫家丫头。”他说。
陈云点头。
“那丫头的伤,丹田碎了,又中了妖兽的毒。
能撑到今天,是她命硬。”
宋医师把第一只陶罐往陈云面前推了推:
“这罐黄禾散,主药是黄禾,滋养经脉,温和元气。
你刚突破不久,经脉还得稳固,正合用。
一天一服,温水送下,能帮你固本培元。
六枚灵砂。”
又推第二只:
“这罐黄芽丸,十年份黄芽灵叶炼的。
你要下水搏命,这药能疗内伤——在水下要是被碧鳞鳅撞了丹田,或者被暗礁擦破脏腑,服一丸能把伤势暂时压住,不至于当场毙命。”
他枯瘦的手指在那只陶罐上敲了一下:
“九枚灵砂。”
陈云把灵砂数在柜台上。
宋医师只收了第一罐的六枚,把第二罐的九枚推了回来。
“这罐算贺礼。”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那样:
“成亲是大事。
你爹娘要是还在,倒是能容易不少。”
陈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把两只药罐收进怀里。
原身确实没什么相熟的人。
父母死后,他一个人佃农的小院里长大,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
旁人觉得他孤僻,也不来招惹。
在佃农里头,没软肋的人最不受待见,旁人都有家室牵绊、亲戚走动,一个吃饱全家不饿的,谁敢跟你深交?
他跟宋医师道了谢。
老人没答话,背过身去,继续擦那排银针。
陈云走到门口,宋医师开口:
“你那媳妇是采珠人。
我跟你说,往后下水,也得当心些。”
陈云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医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医师把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囊,抬起头,目光穿过那扇竹帘,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灰色身影。
这小子,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站在这儿的时候,肩膀总是缩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不求人看见,只求别被风刮倒。
如今他站直了,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往地上看。
可搭上那个药罐子,往后的路就更难走了。
这个年纪,正是攒资粮冲关的时候。
把灵砂花在别人身上,就是在耗自己的命。
他把针囊卷好,搁回抽屉里。
陈云的爹娘,当年是进山采药才死的。
那年他放出消息,说急需一株青屏山深处的玉节参。
后来,就是妖兽异动。
这些年他替陈云省些诊金,一半是念旧,一半是不敢让他知道真相。
这小子性子闷,可骨子里跟他爹一样倔,认准了一件事就撞上去不回头。
要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以他那副性子,自己这间医馆他不会再踏进来半步。
他收回目光,把手搭在抽屉上,慢慢合上了。
如今这样也好。
成了亲,有了家室。
有了软肋,就不会走极端。
……
陈云走出医馆,把怀里的两只药罐掂了掂。
青禾散六枚灵砂,黄芽丸九枚灵砂。
宋医师第二罐没收灵砂,说是贺礼。
可这贺礼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九枚灵砂不是小数目,寻常散修攒上半年也未必攒得出来。
就是念在旧识,这礼也太重了些。
原主性子闷,不爱说话,旁人觉得他孤僻,也不来招惹。
这样的人,怎么偏偏让宋医师记挂着?
这里头有些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挂着药匾的医馆。
竹帘低垂着,看不出里头的情形。
……
夜深了。
油灯的火苗在灶台边跳着,把墙角那几只粗陶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卫微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针线,正缝一件旧衣裳的袖口。
陈云把那只粗陶小罐从怀里取出来。
罐口封着蜜蜡,指甲沿着缝刮了一圈,蜡屑簌簌落在桌面上。
他倒了小半碗黄禾散。
药末细得像浮尘,在碗底铺了薄薄一层暗金色。
卫微从针线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针线搁在膝头。
陈云端起碗,把药末一口吞下。
药粉入口微苦,遇津就化。
一股温热的灵气从喉间直贯而下。
他盘坐在地榻上,《青木养脉诀》全力运转,不敢有懈怠。
黄禾散的药力比灵米霸道多了。
那股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冲过一处穴窍就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把这些灵气收束起来,沿着十二正经慢慢引导。
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才把那股药力全部纳入丹田。
等到最后一点药力化尽,陈云睁开眼。
丹田里灵力凝实,胎息四层的根基已经彻底稳固了。
他攥了攥拳,指节咯咯作响。
黄禾散的效用果然比灵米强得多。
就这一服药,抵得上往日七天的苦修。
要是能天天喝上一碗,修行速度还能再往上提一截。
“靠药散修行,到底不是正途。”
卫微的声音从榻边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散修用药散强灌灵气,短期破境确实有效。
可那药性驳杂不纯——没有丹师的丹火淬炼,杂质就跟着灵气一起入体。
刮得越狠,服得越勤,经脉里淤积的杂质就越多。”
“可要是目标只是胎息六层,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陈云抬起眼。
这些日子自己修炼从来没瞒过她,胎息四层的修为在她面前也没遮掩过。
天天相处,想瞒反倒是添麻烦。
让她知道自己有自保之力,也能安心些。
他倒是对另一件事有了兴趣。
“你不到十八就破入胎息五层,从前……用过丹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