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娘先前跟我约定好的。我留给蕴儿的三十枚灵砂,加上那间小院,再加那把胎息法剑,算作五年安居费。”
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如今才两个月。灵砂花光了,院子折了价,法器卖了。婶娘还要来讹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院子里砸。
“这采木符是怎么碎的,蕴儿说不清,婶娘心里清楚。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要跟叔婶算旧账。那些东西给出去,卫微没打算往回要。”
她扶着门框的手攥紧了,声音里终于带上了颤。
“可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容不下。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不肯留。叔,婶,你们是当真要把事做绝么。”
卫守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看着卫微,像是头一回认得这个侄女。
他不装了。
“侄女这是要跟叔算总账了?”
卫守义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胎息四层的灵力从体内透出来,院墙根下那丛杂草齐齐伏倒。
他往前迈了一步。
“法器是卖了,院子折了价。你如今嫁了人,就不是卫家的人。这些东西怎么用的,不必跟你交代。你弟弟弄坏采木符是事实,赔不出,人你领回去。”
他又迈了一步。目光越过卫微,往屋里扫了一圈。
“今天我既然来了,也不能白走。你屋里那几罐药散,算抵采木符的账。”
卫微把卫蕴往身后一推。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冷下去。
“叔要硬闯我家的门。”
“闯又如何?”
卫守义嗤笑一声,大步朝灶台走去:
“你一个丹田碎了的废人,拿什么拦我?”
陈云从灶台边走了出来。
步子不大,不急。
他挡在卫守义面前。
卫守义的妻子把陈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身灰布短褐上停了停,嗤笑一声:
“你一个佃农,胎息三层,连媳妇都娶不起的货色。我们卫家的事,你也敢管?”
卫守义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把手往前一伸,五指张开,朝陈云衣领抓去。
陈云侧身让过。
右手在同一时间抬起来。灵力在指尖凝聚,顺着食指中指并成急速吞吐。
——《分水刺》第一式。
卫守义只觉得右臂上一凉。
他低下头。
三寸长的一道口子正从小臂上裂开。
皮肉往外翻卷,血先是慢慢渗出来,接着猛地涌出,顺着他手指滴滴答答往地上淌。
迟来的剧痛这时候才炸开,从手臂一路窜上肩头。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左手死死攥住右臂,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洇红了他的袖口。
卫守义的妻子原本倚在院门上。
看见那道口子,她先是一愣。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嚎起来。
“杀人了!侄女婿打叔了——”
她干嚎了两声,没有眼泪,只是在原地拍土。
陈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嚎叫声卡在喉咙里。
陈云收回目光,看向卫守义。声音不大,隔壁院墙外也能听清。
“私闯民宅,依坊市规矩,我可以出手。”
卫守义攥着手臂,面色青白交加。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放几句狠话。可伤口上的疼痛一阵阵往上涌,让他连咬牙都费劲。
院门外头有了动静。
方才这对夫妇闯进院子时,街坊便已有人探头。
眼下听见陈云那句话,巷子里零零散散聚了七八个人影。
孙婆子手里捏着菜筐,半个身子探出院门。
刘婶怀里抱着盆湿衣裳,站在井沿边没动。
还有个挑水回来的汉子,扁担搁在肩上,忘了放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云身上。
“方才那是术法?”
“分水刺。采珠人常练的那一式。”
“一招便将卫老二打成这样……”
说话的人顿了顿,“胎息四层?”
“卫老二也是胎息四层。”
没有人接这句话。
孙婆子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可巷子里的人都听得分明。
“这陈小子,今年有三十没?”
刘婶把湿衣裳往盆里按了按。
“没到。他爹娘走那年他才多大,我记得真真的。”
“不到三十的胎息四层。往后再进一步,便是胎息六层也不稀奇。”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
胎息六层,在青韦坊便是横着走的人物。
陈云不姓顾,不姓柳。
他是个佃农出身的散修。
陈云朝院门外的街坊拱了拱手。
“让诸位见笑了。”
他转过身,看向卫守义。
“两位是现在走,还是要我把巡坊队请来?”
卫守义的妻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她还想说什么。卫守义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扯住她,朝院门外退。
走到院门边,他回过头来,声音沙哑。
“好,好。陈云,这一下我记着了。”
夫妇俩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拐过巷口,那女人甩开卫守义的手,声音又尖起来。
“你不是说他没修为吗?那叫没修为?”
卫守义攥着手臂不说话。血已将他半条袖子染透了。
女人又骂了一句,脚步踢踢踏踏地远了。
过了半晌,她又开口,声音低了些。
“当家的,卫微那丫头死不了了。院子的事,往后会不会……”
“能有什么事。”
卫守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
“她想续命,每月少说二十枚灵砂打底。这小子刚突破,他有这钱?契书已改了,翻不出浪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声音里多了阴鸷。
“再说,今日将卫蕴那崽子甩脱了,便不算白来。”
女人咕哝了一句什么。两人转过巷口,不见了。
吴老头站在自家门后,只将木门推开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
他的面色不比卫守义好看多少。
卫守义夫妇,是他引来的。
如今卫守义一招便败了。败得干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到三十岁的胎息四层,往后便是胎息六层也未必不能想。
灵砂会有的,灵药会有的。他这间破院子,说不定还留不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