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板后头站了一会儿。
那张尖瘦的脸在昏暗的门缝里忽明忽暗。
为了说动卫守义上门,他虽没亲自出面,可也花了代价的。
两壶灵酒,半袋灵麦,外加一张老脸。
如今全白费了。
他想起酒桌上卫守义拍着胸脯打包票的模样。
说那个佃农就是个闷葫芦,胎息三层,没有靠山。
只要上门闹一闹,不怕他不低头。
这番话现在全成了笑话。
他搭台子,陈云唱戏。
满巷子的街坊都是看客。
而他缩在这扇门后头,连面都不敢露。
他把门闩落下了。
背靠着门板,山羊须簌簌地抖。
胸口闷着一口气。
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
陈云没想这么多。
他把卫守义夫妇赶出门后,心里头很平静。
卫守义能做出这种事,他一点都不意外。
一个能把重伤的侄女塞进小轿匆匆嫁出去的人,本就谈不上什么亲戚情分。
这种事他在前世也听说过。
那些偏远地界上,哪家没了壮劳力,留下的孤儿寡母转眼便被亲戚分了田产,逼得远走他乡。
卫家这点事,不过是换了个修仙世界的壳子。
里头的芯,是一样的。
吃绝户这三个字,在哪儿都一样。
他得了归元玺的好处,灵窍从二寸九提到三寸有余。
采珠的本事也有了,胎息四层的修为也稳固了。
这些好处,大半是从卫微身上来的。
没有她那双采了六年珠的手,没有她那身《分水刺》的技艺,他如今还在田埂上为那两斤余粮发愁。
别的道理他可以不认。
但这个道理,他认。
卫微的丹田之伤要治,每月的黄精膏不能断。
这灵砂,花得值。
还有一个原因他从未对人提过。
归元玺能拓取道侣的天赋。
可若道侣死了,那些天赋还能不能留住……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
院里,陈云把院门掩上。
灶台上的灵米粥已经熬得了。
米香浓郁,稠得能在勺子上挂住。
他端了两碗进屋,搁在桌上。
卫蕴从卫微身后探出头来。
眼睛还红着,鼻翼却已经不自觉地翕动了两下。
“先吃饭。”
陈云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转身又去灶台边收拾。
卫蕴在桌边坐下,端起碗,低头扒了两口。
灵米入口软糯,一股暖融融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他胃里热乎乎的。
这孩子怕是饿得狠了。
吃得急,腮帮子鼓起来,活脱脱一只小仓鼠。
卫微坐在榻边,端着碗,却没动筷子。
她看着桌上的粥碗,看着灶台边陈云弯腰添柴的背影。
又看着身边埋头扒饭的弟弟。
这个人,是当真要养他们姐弟俩。
不是说说而已。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粥送进嘴里。
灵米熬得烂,入口即化。
她慢慢嚼着,眼眶有点发酸,却没让泪掉下来了。
……
陈云蹲在灶台边,手里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
火苗舔着新添的干柴,噼啪响了两声。
卫守义今日败了,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强,是因为卫守义轻敌。
一个胎息四层的散修,连术法都没来得及施展,便被分水刺伤了手臂。
若是堂堂正正对上,胜负还不好说。
可他今日这一刺,至少做成了一件事。
往后这青韦坊里,没人敢再随便闯他的门。
灶膛里的火烧旺了。
锅里剩下的米汤咕都咕都冒着泡。
陈云站起身,从灶台上捡了块粗布抹了抹手,看了眼榻边。
卫蕴已经吃完了碗里的粥,正抱着碗舔碗底。
卫微还在慢慢吃着。
筷子夹得稳,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她抬起头,正撞上陈云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云收回目光,把锅里剩下的米汤盛进碗里,搁在灶台上晾着。
卫蕴身上的衣裳实在不像样子。
袖口短了一大截,肩膀处的线头全开了。
裤腿磨得发白,膝盖上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他方才缩在卫微身后,那身衣裳便显得格外扎眼。
陈云把粗布往灶台边一搭,推门出去了。
……
孙婆子正坐在自家院门口。
膝上摊着一件灵蚕丝织就的短褐,手里捏着针线,正往领口上缀扣子。
她做活的时候不爱抬头,全凭手感。
针脚走得又密又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认出是陈云,面上怔了一下。
她心里头正盘算。
陈云是散修,没有族产,没有月例。
如今又添了个卫蕴,这日子怎么过。
她方才还在想,若是陈云开口借灵砂,五枚以内她也就应了。
胎息四层的散修,往后能赚回来。
“婶子。”
陈云在她摊子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膝头那件短褐上。
“可还有灵蚕丝的衣裳?我买几件。”
孙婆子捏着针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眼,把陈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人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布短褐,肩上沾着灶灰。
怎么看都不像是手头宽裕的样子。
她没有多问。
把手里的活计搁在针线筐里,站起身进了屋。
不多时,抱了一摞衣裳出来。
“都是平日里给四姓做活时余下的料子。灵蚕丝的成分不算高,十二三抽一,比不得正经法衣,可比凡俗布衫强得多。”
她拿起最上头一件小孩穿的短褐,抖开让陈云看。
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领口折得齐整。
她又翻过内里,指着布料上隐约可见的几丝银白纹路。
“这灵蚕丝虽然掺得少,可穿在身上能聚拢灵气。
冬日里不惧寒气,夏日里不沾汗渍。孩子穿着,不容易生病。”
陈云接过来摸了摸。
料子入手微凉,比寻常布料重些,却又比凡布软和。
“这件我要了。”
他又在那一摞衣裳里挑了两件给卫微,一件给自己。
他挑的都是素净的款式,针脚扎实,用料也实在。
灵砂数在孙婆子手心里,一共四枚。
孙婆子收了灵砂,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从针线筐里拣出另一件小衣,往陈云怀里一塞。
“这件是上月裁多了的,料子不够做件整的,放着也是白放。你拿去给你那小舅子换着穿。”
陈云道了谢,抱着衣裳走了。
孙婆子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走远,这才坐回小凳上,重新拾起针线。
孙林从屋里探出头来。
手里还捏着半块灵麦饼。
他方才躲在窗后看了半晌,这会才敢出声。
“娘,四枚灵砂!你那些衣裳,往日在摊子上摆半个月也卖不出一件。今日倒好,一口气全出手了。”
孙婆子手里穿针引线,头也不抬。
“灵蚕丝是四姓挑剩下的次品,我白拿回来缝了几日,便换了四枚灵砂。这买卖,做得。”
孙林咬了口麦饼。
“那你还多送他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