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外头的天光挡去了大半。
宋医师还是坐在木榻边,手里捻着一根银针,对着灯火看针尖的锋口。
他没抬头,只把针尖在粗布上蹭了蹭,说:“来得正好。黄精膏还剩几帖?”
陈云把肩上的米袋搁在门边,在柜台前站定了。
“还有两帖。今天来,一是再抓几帖药,二是跟您道声谢。卫微服了这些时日,恢复得差不多了。”
宋医师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伸手。”
陈云把手腕搁在柜台上。
宋医师三指搭上来,触感粗粝,力道很轻。
过了几息,他松开手。
“你自己的药可有按时服?”
“服了。”
“青禾散不能断。你经脉刚贯通不到半年,要是受了伤,很容易往回退。”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两只陶罐,又顿了顿,回头看了陈云一眼:“下水的时候当心些。碧鳞鳅不算什么,河底还有别的东西。”
陈云应了一声。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只木盒的边角。
他把木盒搁在柜台上。
“这三个月,要不是您老的药,卫微撑不到现在。晚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一枚二分珠,品相虽然寻常,特意给您留的。”
宋医师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他没伸手去接,也没用灵识去探。
盒盖关着,看不清里头的东西。
他看了片刻,把木盒拿起来,放在柜台下的抽屉里。
“有心了。”
陈云松了口气。
他把抓好的药包拢进怀里,又买了两帖黄精膏,数出灵砂搁在柜台上。
宋医师把灵砂收进抽屉,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别的事。
直到陈云走到门口,正要掀帘子,他才开口。
“你前些日子问过我,经脉图谱上那几处标注,为什么跟寻常医书不同。”
他顿了顿,“那几处标注,是杂气入体后灵力沉积的节点。
正法修士的经脉像山溪,水活就没淤;杂气修士的经脉像泥河,走得越久,河床越浅。
你如今是正法修炼,胎息四层刚贯通不久,经脉还在稳固,不宜过早碰这些。”
陈云转过身。
宋医师还是坐在木榻边,手里捏着那根银针。
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我这儿有几本旧书。
一本是《经脉初解》,一本是《针法入门》,还有一本是老夫这些年替人看诊时随手记的杂录,字迹潦草,未必看得清。
你要是得闲,拿回去翻翻。
看得进去就看,看不进去就当废纸垫桌脚。
哪怕只学个皮毛,往后下水受了伤,自己先简单止血清毒,也不至于拖成重疾。”
陈云接过那几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着,封皮上沾着几点干掉的药渍。
那本杂录最厚,用麻线装订着,线头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没说太多话,只道了声谢,把书册用粗布包好,塞进怀里。
两人都没提拜师这两个字。
陈云知道,宋医师不收顾家的礼,却收了他的木盒,还给了他这些书,这份态度跟方才对顾家父子截然不同。
顾守业捧着三百年玉节参和下品培元丹来求师,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自己送的不过是一枚灵珠,品相再高,也越不过那几样东西去。
宋医师看重的是人,不是东西。
可师承一事,不是递了礼就能定的。
要是这时候提出来,反倒显得自己挟恩望报。
还是缓一缓。
他把书册拢了拢,掀起竹帘。
外头的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河风迎面扑过来,卷着青水河上那股潮湿的水汽。
半个时辰前他来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这枚灵珠能换多少人情、能铺多长的路。
如今他把书册揣在怀里,只觉得心头安稳。
前世他一个人在外打拼,身边没有长辈,也没人教他什么。
如今穿越到这方天地,原身父母早亡,孤苦伶仃,反倒遇上了愿意替他指路的人。
虽然宋医师一个字也没提旧事,一个字也没提当年跟他爹娘的交情,但他不是原身。
原身性子沉闷,旁人对他好,他未必感受得到,感受到了也未必会往深处想。
可他不是。
这几个月来,宋医师替他省诊金,替他留药,如今又把这几本书递到他手里。
这份照拂是真的。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遮住了医馆里那道枯瘦的身影。
抽屉还开着。
宋医师枯瘦的手指搭在盒盖上,停了片刻,才把盒盖掀开。
珠光温润如水,从盒中漫出来,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了很久,才把盒盖阖上。
五分珠。
那小子说是二分。下水的本事长进了。
他把木盒搁进抽屉深处,关上,又坐回木榻边。
窗外河风吹得竹帘来回晃动,帘影在他手背上忽长忽短。
这三个月,陈云每一回来抓药,身上的变化就比上一回更多一分。
不是修为的突飞猛进,是气度。
从前的陈云,来医馆时总是缩着肩,说话时眼睛往下看,不敢跟人对视。
如今他站在这儿,腰是直的,说话时看着你的眼睛,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一出手便是五分灵珠,以二分珠的名义送出来。
既全了心意,又护了自己的底。
这手段便是在四姓的外围管事里,也未必人人都有。
他把银针一根根从粗到细重新擦拭了一遍。
从前不想收徒,是怕收了徒便要倾囊相授,倾囊相授便要担因果。
可这小子不是来找他拜师的。
他只是来送一颗珠子,换几本旧书。
不是师徒,便没有因果。
学成什么样,全看他自己。
……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遮住了医馆里那道枯瘦的身影。
陈云站在巷口,把怀中书册又往里拢了拢。
河风卷过来,他闻到风里有一股极淡的腥气,不是河里常有的那种水腥,倒像是某种走兽身上的味道。
他没多想,只当是哪个猎队刚从山里归来。
可那股腥气一连飘了好几日。
起先是几个采药人没能从山里回来。
采药人多是胎息二三层的散修,靠着几手祖传的辨药术讨生活,遇到厉害些的妖兽便只有逃命的份。
往年偶有失手,大多是天黑迷了路,或是踩滑了崖壁,今年却不同,那些人进山时走的是最外围的熟路,那条路上连青风狼都少见。
真正让这事压不住的,是顾家一队猎妖人的覆灭。
那支猎队足有五人,领头的姓柳,胎息五层的修为,在青屏山外围猎了十余年的妖兽,从没失过手。
十日前他们深入山脉追踪一头青鬃兽,此后再无消息。
直到有采药人在一处山涧里发现了他们的尸骸,五具尸骨散落在溪涧两侧,法器碎裂一地,四周的树干上满是利爪撕扯的痕迹。
那采药人回坊时吓得几乎说不出囫囵话,只反复念叨着一句:“不是青鬃兽干的。”
更让人不安的,是后半夜悄然起来小解的散修们声称,曾在午夜听到深山中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兽啸。
那声音不像寻常妖兽的低吼,倒像是某种巨大的禽鸟在山巅啼鸣,震得人耳膜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