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能借测灵碑验一验自己如今的灵窍,那就好了。
这念头转了一圈,他自己就给按下去了。
测灵碑不是寻常物件,最粗劣的那种也得拿灵石来算。
一枚灵石抵一百枚灵砂,他这三个月下水搏命攒下的那点家底,全掏出来也换不来一块。
就为了看一眼自己灵窍长了几寸,把全副身家砸进去,这不是阔气,是脑子有坑。
他在米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是马家的,柜台后头的伙计正低头拨算盘,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又落回算珠上。
陈云买了二十斤青禾米,五枚灵砂。
伙计把米袋往柜台上一搁,袋口扎得松,几粒米从缝隙里滚出来,在柜面上弹了两下。
陈云拎起米袋,转身出了铺子。
秋收时马家涨租,说是碧鳞鳅泛滥,河中灵蚌减产,坊市收益不如往年。
可如今米价一动没动,一斤青禾米还是四分之一枚灵砂,跟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模一样。
灵田是四姓的私产,田租是他们定的,米价也是他们定的。
涨租的时候不管你活不活得下去,卖米的时候也不会少收你半粒灵砂。
仰人鼻息就是这样,说多了没用。
他把米袋换到另一侧肩上,沿着坊市主街往东走。
拐过两条巷口,就到了宋医师的医馆。
竹帘低垂,里头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亮纹。
他正要掀帘,手刚搭上竹帘边,里头传来说话声。
一个老者带着个少年站在柜台前。
老者一身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灵玉带,在青韦坊算是稀罕物件。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生得白净,穿一件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极细的云纹。
两人面前摆着几只锦盒,盒盖已经掀开,露出里头的药材。
陈云一眼就认出那老者的身份。
顾家支脉,顾守业。
这人在青韦坊外围名声不小,不是因为他修为有多高,是因为他会做生意。
顾家在青水河上的五条灵船,有一条归他管。
他手下的采珠人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在四姓外围管事里算得上有头有脸。
顾守业把一只锦盒往前推了推。
“宋医师,这是小儿的一点心意。
三百年份的玉节参,青屏山深处采的,整株完好,根须一根没断。
还有这盒,是从碧水门外门弟子手里换来的培元丹,虽只是下品,可丹师出手的丹药,不是寻常药散能比的。”
他把锦盒一字排开,语气不紧不慢:“小儿自幼就喜欢摆弄药材,灵窍虽只有四寸,可记性好,药经背得比老夫还熟。
若能在宋医师门下学上几年,不说继承衣钵,就是打个下手、替医师分忧,也是好的。”
少年也跟着拱手,姿态恭敬,声音清朗:“晚辈顾诚,仰慕宋医师已久。
若能得医师指点一二,定当勤勉,不负师恩。”
宋医师坐在木榻边,正拿一块粗布擦那排银针。
他从头到尾没抬头,银针一根一根从粗到细,在粗布上擦过去。
直到少年把话说完,他才将最后一根银针插回针囊,抬起眼。
“三百年玉节参。下品培元丹。”
他声音依旧干涩,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些东西便是放在四姓嫡系那里,也算得上厚礼。
老夫一个开医馆的,受不起。
顾管事还是带回去,给族中长辈补补身子吧。”
顾守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赶紧堆起来。
“宋医师说笑了。
您当年在碧水门中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便是如今屈居于此……”
话没说完,宋医师已经摆了摆手。
那只手枯瘦得像老树的根须,指腹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老茧。
就是这只手,在青韦坊外围不知救了多少散修的命。
“老夫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人物。
当年在门中也就是个杂役弟子,混了半辈子,连丹术都没能习得。
如今开这间医馆,替人看看伤,抓抓药,不过糊口而已。
至于收徒……”
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老夫没有这个打算。
顾管事请回。”
顾守业脸上的笑彻底散了。
他把锦盒一只一只盖好,收回袖中。
少年跟在他身后,面上依旧恭敬,只是出门时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帘子落下,医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医师坐在木榻边,没有起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
练气修士,寿元双甲子。
可那是正法修士的命。
他当年服下的不过是一道杂气,木中青灵气,于草木药性略有感知,于疗伤镇毒有些加持,终究不够纯净。
杂气入体时便有杂质沉积于经脉,修行的年头越久,这沉积便越厚。
他活到这把年纪,已经多年不曾修炼过。
若不动用法力,活过八十岁便算老天眷顾。
如今已七十了。
膝下无子,也无弟子。
他把针囊卷好,搁回抽屉里,抬起眼。
帘子边站着一个人。
一身灰布短褐,肩上还沾着几粒灵米碾碎的粉末。
是陈云。
他被顾家父子挡在外头,已经在帘边站了好一阵。
陈云把那只木盒拢在袖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盒面。
三百年玉节参,下品培元丹,随便哪一样都抵得上他在青水河里泡上大半年的收成。
他袖中这枚灵珠,品相确是他这三个月来最好的一枚,珠光足有五分,温润如水。
可跟那几样东西搁在一处,就像把一颗石子丢进灵石堆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前世有一年过节,他去拜访一位长者。
那时他刚从学校出来不久,手头拮据,攒了许久的钱买了盒茶叶。
到了地方才发现,门口停的车没有一辆是他认得全车标的。
他把那盒茶叶夹在腋下,站在门厅里等了半个多时辰。
后来长辈接过茶叶,搁在茶几上,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茶几上还堆着别人送的烟酒礼盒,他那盒茶叶夹在中间,显得格外小。
他当时想走,又觉得走了更不像样,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才起身告辞。
如今他站在宋医师的医馆里,手里攥着这枚灵珠,又想起了那盒茶叶。
心意这东西,本就是顺从本心,又何必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