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灶房里就飘出了鲜香。
卫微把碧鳞鳅剖洗干净,鱼头鱼骨扔进锅里熬成浓汤,鱼肉切成薄片,滑进汤里,又撒了一把紫苏叶去腥提鲜。
端上桌的时候,汤色奶白,鱼片透亮,紫苏的清香混着鱼鲜味,满屋子都是香气。
卫蕴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沾着汤汁,也顾不上擦。
她好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平日里倒不至于饿肚子,可吃的多是灵麦饼和糙米饭,妖兽肉五天才舍得买一回,有时候得等到十天。
陈云看她那副馋样,把自己碗里的鱼片又夹了两片过去。
夜色渐深。
卫蕴在隔壁房里睡熟了,呼吸声平稳绵长。
月光透过窗纸,在床前的地上铺了一层白。
另一间房里,窗外的青水河正泛着细碎的波光。
河面上起了风,一层层涟漪从远处推过来,拍在岸边,碎成一片细密的水声。
风吹过院墙,把檐下那串风干的草药吹得轻轻摇晃,影子在窗纸上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渐渐静了下来。
河风拂过窗棂,将窗纸吹得微微鼓起,又慢慢落回去。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榻前的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卫微的呼吸从急促渐渐转为绵长,一双含水的眸子半阖着,脸颊上还浮着一层未褪尽的红。
她侧身躺着,青丝散在枕上,被褥齐整地盖到了肩头。
陈云替她将鬓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卫微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力道绵软,像是深夜河面上拂过的一阵风。
“你倒是不知道累。”
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哑,像是刚饮过一口温酒,“我这身子骨,哪经得住你这般折腾。”
陈云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被渗进去。
卫微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声音低了下去。
“今日我去宋医师那儿看过了。”
陈云的手顿了顿。
“一个月了。”
卫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做不了假。宋医师亲口说的。”
陈云沉默了。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卫微的侧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描出她额头到下颌的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的神情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可她的手指却紧紧攥着他的手背。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涩。
“便是那一个月前的夜里。”
卫微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我也没想到,这般容易便有了。”
陈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侧过身,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她。
窗外青水河的流水声远远传来,像时间在暗处缓缓流淌。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往后便不能再这般折腾了。”
卫微伸手在他胸口推了推,却没推开。
“你若是还这般不知收敛,我可要去隔壁和蕴儿挤一张床了。”
陈云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没有接话。
两人便这般躺着,听着窗外青水河的流水声。
过了许久,卫微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搁在他胸口的手也松了劲道,似是睡着了。
陈云却没有阖眼。
他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梁,心中念头翻涌。
归元玺自激活以来,仅卫微一位道侣,便让他的灵窍从二寸九提至三寸有余,《分水刺》《灵目术》《碧水诀》三门术法入门的速度也远超预期。
这还只是道侣之契带来的反馈。
若子嗣诞生,归元玺是否会生出新的变化,他一直想寻个答案。
眼下孩子已经有了,接下来便是等。
他把手从卫微腹上移开,替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河风呜咽,远处青屏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压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闭上眼,把那些念头暂且搁下。
……
数日后,马家的一处偏院里,灯火通明。
几个管事模样的马家族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着一幅青屏山外围的地形图,边角用镇纸压着,墨迹尚新。
为首的是个须发灰白的老者,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此人姓马,名仲衡,在马家旁支里管着外围的巡山事务。
修为虽只是胎息五层,却在这位置上坐了十来年。
马仲衡把地形图往众人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图中一处用朱砂圈出的山坳上。
“近来山中异动频繁,采药人已折了好几个。
四姓商议过了,各家轮流出人,沿青屏山外围探查一遭,确认妖兽的动向。”
他顿了顿,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场诸人。
“马家这一回,出五个人。修为须在胎息四层以上。”
此言一出,长桌旁便静了一瞬。
几个管事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说是探查,其实就是拿人命去探路。
运气好,走一圈便回来了;运气不好,撞上那头来无影去无踪的妖物,便是尸骨无存。
上一回顾家的猎队,领头的还是胎息五层的柳老猎户,照样全队覆灭,五具尸骨散落山涧,法器碎裂一地。
马禄站在长桌末尾,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地形图上停了停,心里已在盘算自家手中佃农的名单。
胎息四层,这个门槛便筛掉了坊中绝大部分散修。
佃农里能修到这一步的,本就寥寥无几。
他手底下那几个老佃户,不是年岁过了五十,便是旧伤缠身,硬推上去也撑不过一趟巡山。
倒是有一个——他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那个秋收时硬撑着不肯走的愣头青,好像已突破了。
他抬起眼,望向桌对面的马仲衡。
“陈云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