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仲衡皱了皱眉,这名字他没听过。
马禄凑上来补了一句:“佃农里自己修到胎息四层的散修。
没爹没娘,没亲没故。
坊里没人替他说话,也没人给他撑腰。”
马仲衡拿起名册翻了两页,提笔把陈云的名字添在末尾。
他搁下笔,抬起眼:“剩下四个,你们自己去商量。
三天后,天一亮,坊门口集合。
来晚了,按逃避坊役处置。”
几个管事应了声就退了出去。
马禄走出偏院,夜风扑在脸上,衣袍被吹得猎猎响。
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想起吴老头。
那老家伙前阵子还在他面前上蹿下跳,非要替人撬了陈云的佃农名额,这几天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他嗤笑一声,算了。
这回巡山,陈云能活着回来,算他命硬。
回不来,那三亩佃田正好收归坊中。
怎么算,他都不亏。
……
这几天陈云过得还算踏实。
每天下水采珠,回来就翻宋医师给的那本《经脉初解》,照着书里的行气图谱在体内运转灵力。
他对自身经脉的感知比一个月前清楚多了,分水刺出手越来越利落,灵力收放之间也没以前那么滞涩。
青水河里的灵蚌一年比一年少。
好在他运气还行,下水几回都没撞上碧鳞鳅群,灵珠的收成勉强撑得住。
只是看着河面上越来越少的渔客,还有坊中散修脸上那股藏不住的愁色,他心里也跟着发紧。
青屏山里的异动一直没停,青水河里的灵鱼灵蚌一天比一天少。
这两条活路都在变窄。
光靠采珠,不是长久之计。
他把《经脉初解》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等这本书和《针法入门》都读透了,或许可以去宋医师那儿多请教几回。
宋医师待他跟旁人确实不一样,虽然从没明说,也从不说收徒的事,但这份照拂不是白来的。
要是能把这层关系维持好,往后就多一条路。
……
这天傍晚,陈云从青水河回来。
推开院门,卫蕴没跑出来迎他。
灶房的灯亮着,烟囱里却没有炊烟。
卫微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块擦灶台的粗布,指节攥得发白。
卫蕴缩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陈云把鱼篓搁在门边,以为是卫守义又来闹了。
可卫微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神情绷得很紧。
他快步走过去,俯下身:“出什么事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俞俭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小哥。”
他声音有点发颤,“巡山队的名额定下来了。
你……你也在上面。”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爹也被选上了。”
陈云的手停在卫微肩上。
他直起身,看着俞俭那张苍白的脸,喉咙发干。
卫微攥紧了膝上的粗布。
她没看他,把粗布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
她的肩背绷得很直,那道从肩头延伸到腰际的旧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白。
陈云在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出去一趟。”
他得去找顾守山。
……
顾守山的院子在坊西头,挨着青水河的一处河湾。
陈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里磨刀。
那把黑鞘长刀横在膝上,磨石上水渍没干,刃口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陈云在院门口站定,叫了声顾伯。
顾守山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巡山队的事。”
陈云嗯了一声,在他对面的木墩上坐下,“我寻思着,您在坊里这些年,或许知道些门路。”
“哪有什么门路。”
顾守山把长刀翻了个面,磨石上发出极细的声响,“马家这回出五个人,是轮值,不是针对谁。
这差事早晚落得到头上,你没背景,自然排在头一批。”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被河风吹得微眯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你要是迈入胎息六层,这名单上就不会有你的名字。”
陈云没说话。
顾守山把刀举到眼前,对着烛火看了看刃口,又放回磨石上。
“青韦坊建在青屏山深处,坊墙外的妖兽不是不知道这里有法阵护持。
可法阵笼罩的范围只在街面和主巷。
外围那片灵田、河滩、散修聚居的巷子,都不在阵内。
巡山队的作用,就是在妖兽靠近坊墙之前把消息传回来,让坊里来得及转移外围的人。”
他收刀入鞘,“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是去放哨。”
陈云听着。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安慰,却比任何安慰都实在。
他沉默了几息,又问:“为什么不让炼气修士去?
四姓里胎息六层以上的修士不少,他们的灵识范围比我们远得多,在外围巡一圈就能探清楚的事,何必让我们这些人去送命。”
顾守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磨石搁在一旁,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烟斗,慢悠悠地填上烟丝,就着烛火点燃。
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来,被夜风撕成几缕,散进夜色里。
“炼气修士?”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青韦坊拢共几位炼气?
顾家四位,马家三位,其余两姓各两位。
这十个人,是四姓的底子,是坊市的命根子。
马家会让他们去巡山?”
他嗤笑一声,“你见过哪家拿玉器去垫桌脚的?”
陈云攥紧了膝上的衣袍。
顾守山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巡山队是做什么的,你心里清楚。
外围那些佃农、渔客、散修,死了就死了,坊中再招就是。
可炼气修士折一个,就是断一姓的根基。
换你是马家族长,你选谁?”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云沉默。
顾守山看了他一眼,把烟斗在石阶上磕了磕,火星溅落一地。
“你去过灵田外围么?”他问。
陈云没说话。
“那里的人,一家五口挤一间土屋,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
妖兽来了,跑得慢的就留在山里,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坊里会派人去找么?
不会。
死几个人而已,再招就是。”
他站起身,把长刀挂在腰间,“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陈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青韦坊的掌事眼中,他和那些佃农没有分别。
都是可以替换的薪柴。
顾守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粗糙而沉重。
“这趟巡山,你要是能活着回来,往后在坊中便多一层分量。
你要是回不来……”
他没说下去。
转身走进屋里,不多时拿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递到陈云手中。
“这是我早年从碧水门一位外门弟子手里换来的灵符。
金刚符,能挡胎息五层妖兽一击。”
陈云站起身,朝顾守山深深一揖。
顾守山没有避让,受了这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