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眉心一跳,屏住了呼吸。
那头妖兽还在洞口转悠。
绕了两圈,退到一块大石上蹲着。
琥珀色的眼珠子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就那么盯着洞口,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第二头也到了。
陈云把青芒剑横在膝盖上。
洞外传来低沉的兽吼。
两头畜生像是在争抢什么,声音忽高忽低。
它们没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妖兽的呼吸声总算远了。
陈云没急着出去。
他又蹲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确定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慢慢站起来。
这一动,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
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里盘算:三头胎息五层的妖兽,自己才胎息四层,能逃出来算是命大。
要是慢上一步,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畜生肚子里了。
正打算出洞,归元玺猛地一颤。
那一颤带着点牵引的意思。
他转身往洞穴深处看。
洞很深。
灵目术的视野在黑暗中往前延伸。
他往里走了几步。
视野里灵光闪了一下,很淡很轻。
他蹲下身,伸手朝灵光那边摸过去。
指尖碰到一株很小的灵草。
灵草两寸来高,茎秆细得跟头发丝一样。
顶端开着三朵米粒大的白花。
花瓣薄得透光,在灵目术下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他在宋医师的药柜里从来没见过这种灵草。
但那层青光假不了。
这东西蕴藏的灵气,比他种的灵稻强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灵草连根拔起来。
拿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
又在灵草根部摸到几块碎矿石。
淡青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又在洞里搜了一圈,没别的发现了。
这洞穴很干燥。
地上有干枯的兽粪,已经变成灰白色了。
洞壁上还有几道爪痕,风化得都快看不清了。
大概是哪头妖兽的旧巢,早就废弃了。
陈云靠着石壁坐下来,把包袱解开,一样一样检查。
灵麦饼还剩三块。
油纸包着的灵草都在。
陶罐里的解毒散也没洒。
他又摸了摸胸口。
金刚符纸还在,贴身的玉牌也在。
他把玉牌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玉牌温温热,那极细微的灵力还在。
要不要捏碎?
他盯着玉牌看了几息,又塞回了怀里。
捏碎了,坊里的人会收到警讯。
可之后呢?
自己一个佃农,胎息四层,头一回进山,说山里有三头胎息五层的妖兽,杀了两个散修,往山里去了。
四姓的人会为这几句话派人进山?
就算他们肯派人来,从坊里赶到这儿,少说也得一天。
自己撑不撑得到那时候?
他把玉牌贴身收好,叹了口气。
这世道,能靠的只有自己。
他站起来,把包袱背好。
青芒剑插回腰间,朝洞口走去。
洞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陈云钻出洞口,灵目术在黑暗中扫了一圈。
没看到妖兽的踪迹,连那三道青灰色的灵气痕迹都散干净了。
他辨了辨方向,朝青韦坊走去。
走了大概三个时辰,他在一处山坳里看到了火光。
他放轻脚步,绕到火光侧面,催动灵目术看过去。
火堆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柳山,皮裘上全是泥,猎弓搁在膝盖上,正低头往火里添柴。
另一个是俞大石,短刀横在膝上,靠在石头上,脸色灰败,像是刚逃了一场大难。
陈云从林子里走出来。
俞大石第一个看到他,猛地站起来。
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陈小哥!你没事吧?”
陈云点了点头,在火堆边坐下了。
他看了柳山一眼。
柳山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只把手里的柴枝丢进火里。
俞大石又坐回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还好还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媳妇那边我可没法交代。”
陈云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青芒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身旁的地上。
火堆噼啪作响。
三个人围着坐,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俞大石先开口。
“柳哥,那两人……就搁那儿了?”
柳山没看他。
他把枯枝丢进火堆,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马家会派人。”
俞大石点了点头,没再问。
夜深了,两人都睡熟了。
陈云把包袱解下来。
从里面摸出油纸包着的灵草,借着火光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灵草值多少灵砂。
也不知道那几块碎矿石是什么品相。
为了进山,他手里的灵砂在买青芒剑的时候就用光了。
要是这些东西能值点灵砂,对他来说是好事。
……
天色微亮的时候,三个人熄了火堆,沿来路往山外走。
这一路没人说话,也没再遇到妖兽。
日头偏西的时候,青韦坊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陈云在坊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青屏山。
山脉绵延起伏,峰峦叠嶂,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他转过头,朝坊里走去。
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大概两样都有。
庆幸的是自己活着走出了那座山。
后怕的是差点没能走出来。
可这世道,哪有不冒风险的营生?
采珠有碧鳞鳅,种田有妖兽,巡山要丢命。
从岔路口拐出去,沿着田埂走了大概两炷香的工夫。
那间熟悉的土院就出现在眼前了。
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灶房的灯亮着。
卫微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一把锅铲。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转过身,看到门口那道灰扑扑的身影。
握着锅铲的手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隔着灶房昏黄的灯光看着陈云。
没说话,也没动。
卫蕴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上。
他跑到陈云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姐夫,你回来了。”
陈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回来了。”
卫蕴咧开嘴笑了,转身跑回里屋。
一边跑一边喊:“姐,姐夫回来了!”
陈云站起来,把背囊和短剑放在门边。
卫微从灶房走出来,站在门槛上。
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陈云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庆幸、后怕、委屈。
全都压在那一眼里,沉甸甸的,但一个字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