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把背囊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灶房案板上。
几株灵草拿油纸裹着,灵气散了大半,叶子边儿都卷了,颜色也发暗。
三块碎矿石是淡青色的,表面有细纹路,跟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断面坑坑洼洼。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灵草重新包好,跟矿石一块儿塞回背囊。
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往坊市去。
……
马家宅院在坊市正中间,三进青砖院子,院墙比一般人家的高出一截。
墙角爬满了枯藤,藤蔓有婴儿胳膊那么粗,日头底下看着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盘在那儿。
院门两边各挂一盏灯笼,深红罩子,描金线,大白天也透着一股沉沉的艳色。
陈云跨进院门那一下,脚步顿住了。
灵气太浓了。
前一脚踩在外头石板路上,灵气薄得跟兑了水的米汤似的,寡淡。
后一脚踏进院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脚底、头顶、每寸露着的皮肤都往里钻,像有人往干涸的河床里泼了盆水。
他屏住呼吸,体内沉寂了许久的灵力跟着活泛起来,细细地流,慢慢地动。
他在门槛里头站了一息,才继续往前走。
引路的是马家管事。
这人胎息四层,瘦长身形,穿了件青布袍子,袍角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走得极稳。
路过回廊拐角,迎面来了个马家嫡系。
那人眼皮都没抬,径直过去了。
管事侧了侧身,让那人先走,自己退了半步,等人走远了才直起身继续往前。
他把陈云引到正堂门外,躬了躬身,退下去了。
……
正堂里灯烛通明。
马仲衡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面前搁了盏茶,茶汤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了件石青直裰,面相不凶,甚至有点和善,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
就是那双眼睛偶尔从茶杯上头扫过来,带着股不动声色的审视劲儿,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那个价。
柳山和俞大石已经在了。
两人站在堂中,见陈云进来,柳山点了点头,俞大石没动。
马仲衡朝陈云点了点头,示意他站到一边。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柳山身上。
“此番巡山,辛苦诸位了。”
马仲衡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咬字很干净。
“柳山,你来说说山里的情形。”
柳山上前一步,抱拳:
“山里确实有异常。
我等在山腹深处发现了青毫兽的踪迹,一头胎息五层,另外两头埋伏在暗处,灵智不低,懂得设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此前已经有两名散修遇害,尸身被啃食了大半,没发现随身玉牌。
我等推测是夜里遭袭,来不及捏碎。”
马仲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油光,抿了口凉透的茶,放下杯子。
“青毫兽。”
他把这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十多年前出过一回,后来被修士赶回深处,这些年一直安分。
如今又冒头了。”
“是。”
柳山应道,“但青毫兽的活动范围还在大青沟以北,没越过山梁。
从痕迹看,它们的活动规律跟十余年前相似,尚未出现大规模南迁的迹象。”
马仲衡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柳山身上移开,落在俞大石身上,又移到陈云身上。
“每过十余年,青屏山深处的妖兽便会起一阵骚乱。”
他说,“山中的灵脉虽有碧水门的长老梳理过,但深处的地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淤积。
地气一淤,妖兽就躁动。
这不算异常,百余年来都是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只要骚乱没冲出青屏山,没波及坊市,就不必大惊小怪。”
“不过,你们此番深入山腹,带回的消息还算有用。
马家不会亏待出力的人。”
马仲衡拍了拍手。
一个管事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只灰布袋子。
“这是给诸位的犒劳。”
马仲衡说,“不多,算是马家的一点心意。”
他看了陈云一眼。
陈云是马家的佃农,算半个自己人。
马仲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些:
“此番进山,你有功。
今后好好做事,马家不会薄待你。”
陈云抱拳应了。
管事把灰布袋子逐一递到三人手中。
陈云接过来,手指捏了捏。
里头是灵砂,不多,七八枚的样子。
他把袋子收进怀里,抱拳道了声谢。
……
三人从正堂出来。
夜风扑面,带着初冬的寒意。
俞大石走了几步,把灰布袋子打开,借着廊下的灯笼光数了数,嘴里低低念了一句:
“八枚灵砂。”
他撇了撇嘴,把袋子系好,塞进怀里。
“马家出手,一贯如此。”
柳山走在前头,脚步不停,声音不大,“能给就不错了。
那两人的抚恤,马家会免其家人一年的安居钱。”
俞大石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柳山。
“一年?”
柳山头也不回。
俞大石没再说什么,攥着怀里的灰布袋子,面色不太好看。
陈云走在最后。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赵姓修士和李姓修士都是胎息四层,在坊中做散修营生,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三四十枚灵砂。
一年的安居钱,顶天了不过三十来枚。
两条命,值这个数。
他心里有些发堵,但没开口。
……
三人走出马家宅院,在坊门口分开。
柳山往坊北走了,俞大石往坊东走了。
陈云站在坊门口,看着两人走远,才转身往灵田方向去。
他一边走,一边摸了摸怀里的灰布袋子。
八枚灵砂,加上之前剩下的,不过十来枚。
背囊里的灵草还不知道能换几个钱,那几块碎矿石更是没底。
他想起宋医师给的《经脉初解》和《针法入门》,两本书看过,可药草辨识的知识一点也没有。
那几株灵草是什么品相、什么药性,他全然不知。
他心里一动,想着若是得闲要去问问宋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