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把宋医师送到田埂上,看着那道背药箱的身影越走越远,才转身回了院子。
院里没什么动静。
卫蕴在屋里收拾碗筷,碗沿磕在陶盆上,叮叮当当的,听着很轻。
陈云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来。
他把手搁在膝上,手指头在袖子里摸来摸去,碰到了那枚墨绿玉佩。
玉佩温温的,摸上去有点凉。
宋医师说他一两个月变化不小。
这话没毛病。
他确实变了。
刚穿过来那阵子,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闷葫芦,见了人就低着头绕道走,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跟块石头一样。
陈云接管这具身体之后,自然带上了前世的习气。
因为归元玺的效用,修为从胎息三层破入了四层。
娶卫微,学采珠,巡山带回来水云草和锁灵玉,如今又要学医。
一桩桩,一件件,跟原主从前的做派比起来,确实判若两人。
可他没别的路走。
刚穿过来那阵子,他要是还像原主那样闷着不出头,卫微的病拖上几个月就没救了,蕴儿也会被卫守义丢出门外自生自灭。
归元玺的效力不用,他如今怕是已经死在清水河里了,或者死在青屏山巡山的路上。
他想活。
卫微和蕴儿也想活。
这变化就是必然的。
他在心里把这一桩桩一件件理了一遍,不再多想,起身回了屋。
屋里的木桌上放着那只粗陶罐。
陈云揭开罐盖,水云草安安静静躺在罐底。
茎叶已经被宋医师处理过了。
三朵白花分列在茎干顶端。
花瓣薄得透光,白得几乎看不见。
烛火从一侧映过来,花瓣里面极细的脉络就显出来了,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陈云把罐盖合上,抬头看了眼窗外。
日头偏西了,窗纸上映着一片昏黄。
他决定先吃饭。
吃过午饭,陈云把粗陶罐捧进里屋,在榻上盘膝坐下了。
他把粗陶罐搁在膝边,深吸一口气,揭了盖。
伸手捏住一朵白花的萼片,一旋。
花瓣从茎顶脱落下来,入手微凉,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跟捏了片薄冰似的。
他把白花放进嘴里,压在舌底。
药力化开那一瞬,一股凉意从舌根直冲喉间。
那凉意不刺人。
像深秋山溪里的一泓清水,凉而润,从喉间一路往下渗,散入胸腹,散入四肢。
凉意所过之处,经脉中那些日积月累的滞涩感被一点一点冲刷干净。
跟淤塞了多年的河道被人清了一遍似的。
陈云闭上眼,运转《青木养脉诀》。
足阳明胃经早就贯通多时了。
这条经脉从鼻翼起始,经胸腹下行,沿下肢外侧前缘直抵足次趾端,四十多个穴位,他走了无数遍。
灵气在里面流转顺畅得很,跟车马在平坦的官道上跑一样,毫无阻滞。
可今天不一样。
水云草的药力涌进来之后,原本已经定型的经脉竟然被撑开了些。
跟被一股无形之力从里面往外推一样,经脉的管壁被一点一点拓宽。
拓宽的过程倒不难受。
就是有些胀。
跟吃饱了饭之后肚子里那种撑胀感差不多,只是这感觉不在肚子里,在经脉里。
药力在经脉中走了几圈,足阳明胃经就彻底贯通了。
陈云能清楚感觉到那条经脉从头到尾每一处的细微颤动。
跟一条河道被疏通了所有淤积一样,水流再没阻滞,从上游直贯下游,畅快得很。
药力还没耗尽。
胸腹间还有一大团凉意在盘旋,跟一团被揉皱的丝帛一样,正在慢慢舒展。
《青木养脉诀》继续运转。
他把剩余的灵力引入足少阳胆经。
这条经脉他从来没贯通,平日里修炼时灵力只能流入一个极短的开端,跟被一道无形的门堵住了去路一样,再多就推不动了。
可今天不一样。
水云草的灵力涌过去,跟洪水冲开了堤坝一样。
足少阳胆经的入口被一寸一寸撑开,灵力沿着身侧下行,过下肢外侧正中,向足四趾端推进。
一寸,两寸。
一穴,两穴。
灵力每推进一步,经脉就被撑开一分。
一个时辰过去了。
陈云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一出口就散了,在昏暗的屋中化成一团白雾,升起来,又慢慢消散。
足阳明胃经完全贯通。
足少阳胆经也已经开辟出来了,灵力在里面流淌,虽然不如胃经那么宽阔通畅,也算得上有模有样。
胎息四层要贯通足三阳经的全部三条经脉,如今他已完成其二。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照眼下的进度,要是再过些时日服用白花,足太阳膀胱经也不难贯通。
等三条经脉都通了,足三阳经就算圆满,到时候就可以冲击胎息五层。
他把功法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将散逸在经脉各处的灵力尽数归拢到丹田之中,不浪费一毫。
丹田里的气旋比修炼前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了,气旋的边缘也不再那么模糊,轮廓清晰了许多。
嘴角动了动,笑意不自觉地浮上来。
睁开眼时,屋里已经暗了。
窗纸上的昏黄早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墨色。
窗外有虫鸣,细而密。
陈云从榻上起身,推开门。
院里点了一盏油灯。
卫微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只碗,碗上扣着碟子。
碟沿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热过不久。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阖着,睫毛颤动,像是等得久了,有些困了。
灯影落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均匀。
听见门响,她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好了?”
她问,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跟一只被惊扰的猫叫了一声似的。
陈云点头。
卫微站起身,把碟子从碗上拿开。
碟沿有些烫手,她两只手捏着碟沿,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碗里是灵米饭和几块肉,是她晚上又热过一遍的。
碗底还有一些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快吃。”
她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粗布帕子,在桌上叠了两叠,垫在碗底。
陈云坐下,端起碗。
饭是温的,入口软糯。
肉有些老了,炖了一下午,汤汁收了干,嚼起来费些牙口,但滋味不差。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卫微。
她正托着下巴看他。
眼睛亮晶晶的,像院外夜幕上那几颗不太亮的星星,不大,却格外分明。
瞳仁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的布衣。
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她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慵懒而餍足。
陈云低头扒饭。
吃过饭,他去屋里看了一眼。
卫蕴已经睡熟了。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
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枕上。
呼吸均匀而轻缓,鼻翼翕动,偶尔咂吧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吃的东西。
陈云将被角掖了掖,掩上门,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