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陈云就起了。
摸黑穿好衣裳,回头看了榻上。
卫微还在睡,呼吸又轻又匀。
他带上门,到灶房舀了碗凉粥喝了,往坊市去。
到医馆门口,门已经开了。
宋医师坐在柜台后头,端着一碗茶。
见陈云进来,抬了抬眼皮,下巴朝旁边矮桌努了努。
“坐那儿。”
陈云拱手行了个礼,过去坐下了。
桌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百草集注》。
宋医师也不问他有没有基础,翻开书就讲。
“《百草集注》,第一卷,总论。
灵植之性,或温或凉,或平或燥。
温者补阳,凉者滋阴。
平者调中,燥者利湿。
此四者,为药性之纲。”
他讲得不快,每味药从药名、产地、性味、归经、效用、禁忌一路讲下来。
讲到石荽草的时候,他停住了,抬眼看陈云。
“石荽草,性平,外用止血。
你可知它为何能止血?”
陈云想了想,答道:“弟子曾读《经脉初解》,其中提到‘涩可固脱’。
石荽草味涩,涩能收敛,收敛便能止血。”
宋医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书是读了的,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从柜台里取出一株石荽草,放在桌上。
“石荽草止血,靠的不只是涩味。
它的叶片背面有一层细绒,这层细绒遇血便会膨胀,堵住创口的血管。
这才是它止血快的真正原因。”
他把那株干草递到陈云面前:“你自己看看。”
陈云接过来,翻过叶片,凑近了看。
果然,叶片背面覆着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所以,一味药,不仅要知其性,还要知其形,知其理。”
宋医师把书翻过一页,“病人不会按着书本生病。
你要是只认得书本上的药材,到了病患面前,便什么也认不出来了。”
陈云默默记下。
有病人上门,宋医师便停下讲学去诊治。
陈云跟在一旁,帮忙递药、研药,看宋医师怎么问诊、切脉、开方。
这样过了三四日,坊里渐渐有人注意到医馆里多了个年轻人。
常来抓药的散修们认出了陈云,那个在灵田里种地的佃农坐到了宋医师的柜旁。
他们私下里议论几句。
四姓中也有人来打听。
宋医师在青韦坊行医多年,修为摆在那里,便是四姓嫡系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
他一直没有收徒,如今竟收了一个种灵田的佃农。
陈云不管这些。
他每日天不亮便到医馆,天黑才回灵田。
白天跟在宋医师身边,一边听讲一边干活。
宋医师讲得快,他记性不差,能记下七成。
记不下来的,便趁歇息间隙拿炭条记几笔,晚上回去再反复默念。
有人教导和自个闷头看书,差别大得像两个世道。
从前看《经脉初解》和《针法入门》,许多地方读不通,只能反复揣摩。
如今宋医师在旁讲解,那些磕绊被一一点透,有人在前头提着一盏灯,脚下的路便亮堂了。
入冬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散修们渐渐习惯了医馆里这个沉默寡言的学徒。
有人来抓药,他会照着方子一一配齐,用油纸包好递过去,纸包上记下煎法和服法。
有人来问诊,他会先询问病情,问得细,记下来再转给宋医师。
卫家的小院在坊北,地方不大,胜在清静。
院里灵气比外头浓出一截,卡在了坊市灵气流转的一个小节点上。
卫守义站在院中,背着手,很满意。
灵气的浓度比外头租的屋子好了不止一筹。
卫微原先居住的地方真是不错,她能够这么快迈入胎息五层,当不只是因为天赋。
院角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卫守义偏头去看,他的儿子卫平正蹲在地上,拿树枝逗弄蚂蚁。
卫守义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孩子灵窍三寸五分,他自己不过二寸九分,修炼三十多年才到胎息四层,这辈子最多摸到胎息五层的门槛。
可三寸五分的灵窍不一样,至少炼气有望。
他这些年攒下的灵砂,大半花在这院子和孩子根基上,往后还要攒更多。
这也是他当初非要将卫微姐弟赶出去的原因。
留那两个拖油瓶在,便是从自己的灵砂袋里往外掏钱,不如趁早断了干净。
他转身往屋里走,还没走到门口,院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黄氏一阵风似的跨进门来,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却亮得灼人。
卫守义眉头一皱。
“当家的。”
黄氏几步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卫守义心头一跳,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卫微死了。
那丫头丹田被撞碎之后便一直半死不活,陈云那小子虽然突破到胎息四层,但到底年轻,早晚会想明白,将不能修炼的女人丢开。
拖到现在也算仁至义尽。
算算时日,差不多也该撑不住了。
“是不是卫微?”卫守义问。
黄氏刚要开口,他又急声补了一句:“卫蕴那崽子是不是跑回来了?
你去跟他说清楚,这院门他一步也不许踏进来。
我可不会再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