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高散修压着嗓子说话,脸上那点兴奋藏都藏不住。
他旁边的同伴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用他的时候,缩在外头当缩头乌龟。
现在事平了,倒知道回来了。
宗门养着他,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
瘦高散修赶紧扯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小声点。
镇守大人是炼气修士,灵识一开,你这些话要是叫他听见了,回头有你受的。”
对面一个汉子不吃这套,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他眼眶红着,声音又硬又冷。
“我一家子都死绝了,听见又怎样?
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茶摊上一下子静了。
陈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他在摊边站了站,接着往回走。
……
这天傍晚,一道消息传开,整座青韦坊都震动了。
镇守弟子秦昭回到坊中,在传音阵前说了两件事。
头一件。
青屏山脉里,以前因为蛟龙盘着,大片灵地没法用。
现在蛟龙除了,山里灵脉又见了天日。
从今天起,青韦坊的修士都能进青屏山脉自己开垦灵地。
开出来的田亩报备到坊里,纳了赋,坊里就默许你占着种。
能开多少,就占多少。
第二件。
碧水门念着这回坊中伤亡太重,特意给了补偿。
这次春测,青韦坊可以直接推选三名弟子进碧水门修行。
不用考核。
消息一出来,整座坊市都炸了锅。
街面上到处有人在议论。
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压着嗓子盘算自家有没有适龄的子侄,也有人冷笑,说这不过是碧水门拿蜜枣堵大家的嘴。
陈云对第二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关心的是头一件。
开垦灵地。
要是能自己开出一块灵田,那就是给这个家置下了一份能传下去的根基。
他快步回了医馆,把这消息说给宋医师听。
宋医师正在后院翻晒药材,手里的药碾子没停,只抬眼看了看他。
“这消息老夫也听见了。”
宋医师语气很淡,说得很平。
“当年碧水门找到青屏山脉这块地方设青韦坊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头一批闯过来的散修说的。
人人都能进山开荒,能开多少就得多少。
可如今百年过去,你看看坊里的灵田,还有哪一亩是散修手里的?”
陈云没说话。
宋医师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些。
“那些灵田,当初确实是从散修手里开出来的。
可种了几年,赋税一重,山里妖兽一闹,收成欠了,就有人熬不住,把田贱价卖给了四姓。
也有人平白无故就出了事,连命都保不住,田自然也没了。
这开荒的事,好处是有的。
可最大的一块,到头来落不到你们手里。”
陈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要是不图长远,只把开出来的田早点出手,倒也是个法子。”
宋医师点了点头。
“你明白这个,就不算糊涂。”
他看着陈云,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劝你,眼下还是先把药理吃透。
种田的事,有就赚点,没有也别强求。
学医这条路,走得再慢,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旁人抢不走,也赖不掉。”
陈云拱了拱手,把这话记在心里。
……
入夜之后,陈云回到自家小院。
天井里静悄悄的。
月光铺在青石地面上,泛着清冷的银白。
卫微坐在屋里灯下,正缝着一件小衣裳。
油灯火苗小小的,光晕拢在她周身,把她半张脸照得柔和。
她穿了件月白底绣暗纹的襦裙,袖口窄窄收着,露出一截白净手腕。
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她低头的动作晃了晃。
她眉目本就生得清婉,鼻梁挺秀,下颌尖而不削,看着很温润。
只是以前眉眼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
如今那层冰霜已经悄悄消了,换上一片沉静的柔和。
灯影落在她脸上,那点温润便泛着光。
她这些日子身子越来越重,小腹已经隆起来了,腰身倒不显臃肿,反而添了些安然的丰腴。
她坐在那儿做针线,动作还是利索,针脚细密匀停,针尖在灯影里一上一下闪着微光。
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来。
眉眼间映着灯火,温润如玉。
“回来了。”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安稳的暖意。
陈云在她身旁坐下,把白天听来的两桩消息说给她听。
卫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倒是一次难得的机缘。”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声音里夹着些别的什么。
“可惜了。”
陈云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可惜什么。
卫微把针线搁下,转过脸来看他。
神情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回忆的柔光。
“那时候我跟着另外两个人一起上了碧水门,心里其实怕得很。
考核的时候,我的灵窍差了一点,终究还是没能入门。
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镇守大人那会儿刚来坊中不久,性子比现在还冷。
有人想走门路,塞些资质不够的子弟混进去,被他当众拿下了两个。
要不是他守得严,那名额未必轮得到我。”
陈云心里动了一下。
倒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往事。
这么看来,秦昭这人虽然是碧水门派来的镇守,做事却有他自己的底线。
不过,这些到底跟他隔得太远。
他见卫微声音还有点沉,便转头看向一旁正扒饭的卫蕴,笑着打趣:
“说不定这小子开春测灵的时候,能测出个六七寸来,到时候直接被碧水门收作弟子。
那时候你姐姐的丹田,说不定也能托他的福,请宗门里的长老出手修复。”
卫蕴听见这话,饭碗也不扒了,撂下筷子就往陈云身边凑。
一双眼睛亮得发烫,小脸上满是认真。
“姐夫,碧水门里真有能治姐姐丹田的法子吗?”
卫微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眉眼弯了弯,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吃饭,别听你姐夫胡说。”
屋里气氛松快了些。
陈云望着卫微,见她眉目柔和了几分,灯下那侧脸显出几分往昔的风致。
她如今小腹隆起,身子比从前丰腴了些,却更添了几分沉稳的韵致。
经历了丹田碎裂、叔叔逼嫁、坊中大乱,她昔日的愤懑已经散了大半,如今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个家。
能这样过下去,她觉得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