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下过。
陈云把那只陶罐从柜子深处取出来,搁在桌上。
罐里躺着三枚碎玉,就是当初在青屏山脉那处洞府里得来的锁灵玉。
这东西他原先不知道根脚,一直没敢动。
如今知道是锁龙阵的残片,心里就有底了。
他去问宋医师,这东西能不能见光。
宋医师端详了片刻,说无妨。
阵法残片跟蛟龙遗物不一样,上头没印记,旁人认不出根脚。
再说了,这锁灵玉材质不俗,要是找个可靠的炼器师,说不定能打制成一件法器的胚子。
宋医师还告诉他,这碎玉在阵里受了蛟气百年浸染,内里可能蕴着壬水精气。
要是炼器的人手段高明,未必不能留住。
陈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又过了几天,宋医师替他打听了一圈,给了他一桩交代。
青韦坊里会炼器的人,屈指可数。
四姓之中各有一两位粗通此道的族人,但那是人家的供奉,外人轻易请不动。
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个人。
那人姓铁,叫铁川。
宋医师说起此人的时候,语气难得有些微妙,只说这人脾气古怪,让他去了之后多听少说。
这天早上,宋医师给陈云放了一天假。
陈云用布把那三枚碎玉仔细裹了,揣进怀里,出了医馆。
铁川的铺子开在坊市东首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连块招牌都没挂。
门口堆着几只半人高的竹筐,里头塞满了废矿渣和碎铁料。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过来。
铺子深处是个打铁间。
正中砌着一座半人高的铸炉,炉膛里火光熊熊,映得满壁通红。
炉边立着一尊黑铁砧,砧面坑坑洼洼的。
地上散落着铁锤、火钳、锉刀,墙上挂着几排不成形的铁坯,有的像剑,有的像刀,都只开了个头就撂下了。
铸炉后头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魁梧,膀大腰圆,光着半边膀子。
肩胛上的肌肉随着手臂起落鼓动如丘。
火光映在他身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生了一双横眉,鼻梁高挺,下巴上一把乱蓬蓬的胡茬,瞧着不像炼器师,倒像个屠户。
他手里拎着一柄大铁锤,正一下一下砸着砧上一块赤红铁料。
锤落声响亮而沉闷,溅起的火星落在手背上他也不理,只眯着眼盯着那块料的成色。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来。
那双眼里没什么温度,上下扫了陈云两眼,便收了回去。
锤子没停,当的一声又砸下来。
陈云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陈云,奉家师宋医师之命前来。”
铁川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把铁锤往砧上一搁,用手背蹭了蹭额上的汗。
汗水里混着黑灰,把那张脸蹭得更花了。
“宋老抠?”
他上下又打量了陈云一眼。
“你是他徒弟?何时收的?”
陈云对这个称呼有些意外,面上却不露什么,只应道:“已有数月了。”
铁川嘿了一声,从炉膛边抄起一只水瓢,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
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了一胸。
他把水瓢往水缸里一丢,走到案板前坐下了。
“拿来吧。”
陈云把碎玉取出来,放在案上。
铁川的目光落在碎玉上头,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浑身一僵。
他伸手拈起一枚碎玉,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锁灵玉。”
他抬眼盯着陈云,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这东西被蛟气震碎过。
是锁龙阵的残片,对不对?”
陈云点了点头。
铁川把碎玉放下,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叹得又粗又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锁灵玉本身质地不差,又被那头蛟龙的壬水精气浸了百年,内里已经沾了真蛟之气。
拿来炼器,是天生的好料。”
他顿了顿,拿手指敲了敲案板,闷声闷气地说起来。
“锁灵玉这东西,天生能隔断灵气、锁住精元。
那些大宗门用完整的锁灵玉来镇压凶兽大妖,看中的就是这个。
你这三枚虽然是碎料,品相却还算完整,炼制法器绰绰有余。”
他一连说了三种用法。
“头一种,炼成玉佩随身佩戴。
锁灵玉能隔断外来的灵识探查,你戴上它,除非对方高你一个大境界,否则摸不清你的深浅。
出门在外,藏拙保命算一桩利器。”
“第二种,嵌进剑柄或刀柄里头。
动手的时候,锁灵玉能锁住兵刃中的灵气,不让它外泄。
旁人看不清你兵刃的来路,等你一剑劈到面门,他还当是块凡铁。”
“第三种,炼成套索类的法器。
锁灵玉能锁灵气,自然也能锁经脉。
要是套索缠住了人,对方灵力运转立时滞涩,同阶之内几乎没有挣脱的余地。”
铁川说完,把碎玉往陈云面前推了推。
“东西是你的,选哪一种,你自己定。
我铁川立规矩在前头,今日不妨再与你复述一遍。”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这里炼器,规矩两条。
其一,替人炼器,价码不低。
材料自备,样式、尺寸、功效一律按你的意思来。
做出来合不合用,是你的事。
其二,要是遇上了稀罕材料,我手痒,想自己琢磨琢磨,那便分文不取。
但炼制的过程由我说了算,你不许插嘴,不许催工,最后炼出什么来,也得认。”
陈云听罢,沉默了一会儿。
宋医师荐他来时,可没提过这规矩。
他有些拿不准,抬眼看向铁川。
“敢问前辈,若按第二条来,这材料您打算如何处置?”
铁川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像是来了精神。
他站起身,走到铸炉边,拿起一根铁钎捅了捅炉膛。
火星子窜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晃晃的。
“你这三枚碎玉,蛟气未散。
我手里有一小块赤铜精,正好能配它。
赤铜精锁不住灵气,但胜在质轻且韧,与锁灵玉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
“我想把它们炼成一对护腕。
戴在手上,外头用赤铜精裹住,内里嵌锁灵玉。
平日里它替你锁住自身灵气不泄,与人动手时它能化开外来的灵力冲击。
要是运道好,里头的壬水精气还能再孕养出些变化。
不过,炼成什么样,得看造化。”
陈云听完,心里已经有计较了。
玉佩只能藏拙,套索只能困敌,都是偏门用法。
倒是这护腕能守能藏,最实用。
铁川这人脾气虽然古怪,可他这份心思和手艺,确是实打实的真材实料。
陈云拱手道:“便按前辈的意思来。”
铁川怔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挂在那张横肉脸上,倒显出爽利的憨直。
“行。
你倒比那些四姓的人痛快。
他们来了,总要先盘问三遍,再讨价五回,把自己当大爷。
你放心,我铁川不砸自己招牌。”
陈云告辞出了铺子。
走出窄巷,才发觉外头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冬日阳光淡薄,没什么暖意,照在青石街面上倒也算亮堂。
他沿着街往医馆方向走,路过茶摊时,脚步慢了下来。
摊上几桌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话头此起彼伏。
“听说了么?镇守大人回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