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小半个时辰,周氏起身告辞。
卫微把那篮风干兽肉收下了,又回赠了几包从医馆带回来的滋补药材。
陈云把俞大石夫妇送到门口,看着两人走远了,才转身回院子。
卫微正把那几块兽肉往灶房里收。
她手脚利索,肉块用盐抹了,拿干净麻布裹好,吊在灶房通风的地方。
陈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眼神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她走动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慢了些,但也没到拖沓的地步。
“俞家大嫂人不错。”卫微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陈云嗯了一声。
卫微把最后一块肉挂好,转过身,拿抹布擦了擦手。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天井里的光一寸一寸地短下去。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卫微点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陈云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
院墙外头传来几声孩童嬉闹,是卫蕴和巷子里几个孩子在追跑。
那笑声脆生生的,穿过院墙落进来,在安静的天井里回荡了一阵,又慢慢远了。
他转身进了里屋,在床铺上盘膝坐下了。
这处宅院不大,灵气却比坊市外头浓了不少。
从前住在灵田边上,吐纳一夜也聚不起多少灵力。
如今在这院子里,每运转一遍功法,丹田里那团淡青色的灵气就厚实一些。
陈云闭上眼,催动青木养脉诀。
丹田里的灵气慢慢旋动,一股股精纯的木属灵气被剥离出来,沿着经脉往外渗透。
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三条经脉里的灵气潺潺流转,没有半点滞涩。
胎息四层后期,足三阳经已经全部贯通了。
再往后,就是以这三条经脉为根基,循环蕴养周身十二正经。
等十二正经里灵气充盈圆满了,才能试着冲击任督二脉。
任督一通就是小周天,灵气恢复的速度会比现在快出一大截。
那就是胎息五层。
至于胎息六层,得在任督二脉贯通之后,再开辟奇经六脉。
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全部贯通,周身灵气运转再没滞碍,灵识可以外放探查周围的事物。
到了那一步,就是胎息境圆满,可以尝试服气筑基,冲击炼气。
整个青韦坊里,炼气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
除了四姓中那几位族老,散修里能踏入炼气的,也就那么几个。
宋医师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他在坊中受尊崇几十年的原因,连四姓嫡系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陈云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青木养脉诀只是一品功法,最多只能修炼到胎息六层。
想服气冲击练气境,还得另找一门更高品阶的功法才行。
卫微的碧水诀倒是二品功法,足够修炼到练气。
可那法诀上有誓命约束,他虽然已经学会了,却不敢公然改修。
要是被外人察觉,就是一桩不小的麻烦。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开春之后,青韦坊肯定要清剿青屏山脉里的妖兽,整理出能供修士耕种的灵田。
到那时候,山里往来的人多了,情况也会比现在复杂得多。
想寻一门合用的功法,或者攒些修炼资粮,那是个机会。
【归元玺】能察觉灵物波动和灵识探查,安全应该没问题。
陈云把念头压下去,合上眼继续吐纳。
院子里的灵气一股股地涌进体内,在经脉里慢慢流转,一圈,又一圈。
……
两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这天陈云从医馆出来,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宋医师这两日教他背了几味药材的性味归经,又让他对着《百草集注》抄了两篇药方。
医馆里用的药材,大多是凡俗中上了年份的草药,没什么灵气,算不上灵植灵药,但搭配得宜的话,对胎息修士的效用也不差。
只是药性繁杂,要一一记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陈云沿着巷子往坊外走。
今天他和吴老头约好了,要去把那三亩佃权的事敲定。
出坊市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冬天黑得早,才过酉时,街面上就没什么人了。
坊墙外头的散居区没有灯火,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
陈云走得不快。
脚下的泥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
路两旁的房屋大多黑着灯,有些院子里的篱笆倒了也没人修,院门虚掩着,里头一点声息都没有。
走过一处矮院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声音不大,可在这么静的夜里就显得格外刺耳。
接着是一声压得极低的喘息,再接着是一阵刻意收敛的说话声。
一个女人在笑,笑声里带着讨好的谄媚。
男人的声音低沉含糊,像是在讨价还价。
陈云目光扫过去,瞥见院角屋檐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五六岁的女娃,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冻得通红的手腕。
她蹲在檐下的阴影里,小脸上一片木然,不像在哭,也不像在等,就是安安静静地蹲着,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院中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
窗纸上映出一男一女两道模糊的影子。
“大人……再宽限几日,奴家实在拿不出……”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软又低,像是把尊严揉碎了踩在脚底下。
男人哼了一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女人就连声应着,声音越来越低。
陈云垂下眼,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这处院子他有点印象。
住在这里的是一户姓钱的佃农,秋收的时候还在灵田里见过一面。
后来兽潮一乱,人就没了一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坊中不会管这些,四姓更不会管。
想活下去,总得自己寻个法子。
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
能在青韦坊里活下来,已经算不容易了。
他想起秋收过后,那些因为交不起安居费被逐出坊市的散修。
拖家带口,背着破旧行囊,沿着青水河往山外走。
那时候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人走远,直到背影没入山道的雾气里,再也看不见。
之后几个月,他再没见过那些人的身影。
一个也没回来。
青屏山脉里是什么光景,不用想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