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又过了一个月。
立春那天,青韦坊檐角上挂了一整个冬天的冰凌终于开始往下滴水了。
街面上的薄霜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踩上去不再咯吱响,只留下一串湿脚印。
青水河的冰壳裂开几道细缝,河水从底下漫上来,在冰面上淌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远处的山头上雪还没化干净,山腰往上白茫茫一片,山脚下已经透出些青灰的石色了。
陈云盘腿坐在里屋,把青木养脉诀运转了最后一个周天。
丹田里那团淡青灵气,比几个月前厚实了不止一倍。
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三条经脉里的灵力跑起来跟溪水一样,一点滞涩的感觉都没有了。
十二正经的蕴养算是开了个好头,每次吐纳都能引更多的天地灵气入体,修行速度比从前快了不少。
水云草的三朵白花早就炼化完了,药力倒没散尽。
那残余的药性渗进了经脉壁里,随着灵气流转一点点被吸进去,还在继续拓宽他的经脉。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稳稳停在胎息四层后期。
陈云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起身出了里屋。
院子里,卫微正扶着腰慢慢走动。
她如今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小腹隆起得明显了,走路的时候腰背微微后仰,步子也比从前慢了很多。
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层温润的光泽显得格外柔和。
“今天我去医馆。”陈云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了一把。
卫微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
陈云应了一声,出了院门。
……
医馆里,宋医师正坐在柜台后头翻一本泛黄的药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点笑意。
陈云愣了一下。
宋医师这些日子的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脸上那层灰扑扑的枯槁之色全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
那双老眼里精光内敛,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岁都不止。
陈云心里有了数。
看来宋医师已经把水云草炼化入体了。
“坐。”宋医师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陈云坐下了。
宋医师把药典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陈云身上打量了一圈。
“那水云草,老夫已经炼化了大半。”
他开口就印证了陈云的猜测,“这东西搭配几味辅药一起服用,效力比单独炼化更圆满些。
不过这是对老夫而言。
你只服了白花和茎叶,药力走的是纯而烈的路子,要是再加辅药,反倒承受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那白花是水云草的精华所在,药性最霸道。
你用它在短期内贯通了足三阳经,根基虽然还算稳,但经脉被撑开的幅度不小。
往后修行,要多加涵养,不能再急于求成了。”
陈云躬身应是。
宋医师放下茶碗,伸出手来,一把扣住了陈云的手腕。
陈云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抽手,硬生生忍住了。
宋医师指尖传来极细微的灵力,沿着脉门探进去,极轻极缓,在他经脉里慢慢走了一圈,随即退了出来。
宋医师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惊疑。
“胎息四层后期。”
他看着陈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才不到半年功夫,你竟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陈云低下头,没说话。
宋医师沉默了片刻,捋了捋颌下的短须,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灵窍不足,以丹药补足,这本是散修中常见的路子。
可你要明白,若是根基不稳,往后服气那一关只会比常人更难。
你如今虽到了胎息四层后期,却不可一味求快。
放慢些步子,稳扎稳打,把根基夯实了再图后进,才是长远之道。”
陈云躬身应是,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宋医师这番话是为他好,他自然明白。
只是宋医师不知道他的灵窍资质已经从二寸九分涨到了三寸七分,更不知道归元玺在身。
他只当陈云是靠着水云草强行提升修为,担心他根基不稳。
可实际上,陈云这几个月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早就今非昔比了,修为精进并不全靠药力。
不过,他不能解释。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对护腕。
铁川铸造的时候刻意把赤铜精的灵光尽数掩去了,藏气之效将他的真实修为裹得严严实实。
方才宋医师亲自用灵气探入经脉才摸清他的底细,这等手段,在胎息境内已经极为难得了。
“师傅教诲,弟子记下了。”
陈云拱手道。
……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喧嚷。
先是一群孩童的嬉笑声,夹杂着大人吆喝叫唤的动静,由远及近,从巷口一路涌到了街面上。
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汇在一处,整个坊市都活了过来。
陈云转头看向门外。
街面上的人比平日密了许多。
有牵着孩童的父母,有结伴而行的散修,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担上挂着花花绿绿的零嘴和粗劣玩具。
人群往坊市中心涌去,那里就是青韦坊的广场。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测灵之日。
陈云辞了宋医师,先去接了卫蕴。
卫微因为身子不便,留在院子里没出门。
卫蕴早早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不停地捻着衣角。
陈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两人出了巷子,随着人流往广场方向走。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青石铺就的广场中央,搭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上立着一块通体漆黑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正是测灵碑。
陈云来到这个世界快大半年了,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人聚在一处。
广场四周挤挤挨挨,有拖家带口的散修,有穿着绸袍的四姓族人,还有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面孔也冒了出来。
卫蕴紧紧跟在陈云身边,一双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扫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陈云的衣角。
陈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青韦坊里的孩童到底跟凡俗不同,即便年纪还小,也见惯了生存的不易。
况且卫蕴经历的那些事,比测灵碑前的片刻紧张要沉重得多。
他信这孩子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