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坐在天井边的石凳上,把今天测灵碑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钱小荷六寸七分,卫微点了点头,说那孩子造化不小。
说到顾长庚开口请秦昭宽限时日,陈云的声音顿住了。
卫微抬眼看他,神色沉了沉。
“名额定下了?”
陈云摇头。
“秦大人说,三日后另行通知。”
卫微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经历过这些,比卫蕴更清楚这“三日后”是什么意思。
当年她以四寸九分的资质补入碧水门考核名额,靠的就是秦昭刚上任时那副铁面无私的做派。
十二年过去了,秦昭还是那个秦昭,可青韦坊里的水,比那时候浑了不知多少。
顾家在碧水门里有三个外门弟子,四姓当中就数他们家在宗门里势力最大。
这次三个直入名额,顾灵犀占了头一个,顾城要是再占一个,顾家一门就两个人同时入宗。
以顾长庚的性子,这事他不会轻易放过。
“顾家那边……”卫微开口,声音有点涩。
“放心。”
陈云打断她,“明天我就去找师傅。
他老人家在坊里行医几十年,四姓的族长见了他也得给面子。
让他出面去说,比咱们自己四处奔走有用得多。”
卫微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夜里,陈云盘膝坐在里屋床铺上,没像往常那样入定吐纳。
他睁着眼,望着窗外天井里那片清冷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
四寸九分。
三个名额。
顾家。
秦昭。
这几个词在他心里掂量了不知道多少遍。
按规矩来,卫蕴的资质在三个名额里稳占一席。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就不是光靠规矩能成的。
顾家在碧水门的势力,四姓在青韦坊百年的经营,还有顾长庚那一夜挥刀斩人的狠辣——这些加在一起,比规矩重太多了。
不过他也并非毫无倚仗。
宋医师的面子在坊里分量不轻,炼气修士的身份倒在其次,关键是他这几十年替四姓族人看病疗伤攒下的人情。
顾家再势大,也不敢明着得罪一位炼气修士。
可光靠宋医师的面子,未必够。
这些思量,他一句也没跟卫微说。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宋医师这一环走通。
只要宋医师肯出面,这事就还有余地。
他把这些念头来来回回推演了几遍,直到天井里的月光从东墙根挪到了西墙根,才合上眼。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陈云到医馆的时候,宋医师已经坐在柜台后头了。
面前搁着一碗热茶,茶气往上飘,在昏黄的灯火里打着旋。
医馆里弥漫着草药苦中带甘的气味,药柜的木格子半开着,露出一包包码得齐整的药材。
宋医师抬眼看了看陈云,嘴角浮起笑。
“老夫年纪大了,觉浅,起得早不稀奇。
你今天倒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陈云在柜台前站定,苦笑了一声。
“师傅何必明知故问。
弟子昨晚一宿没睡。”
宋医师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哦?为了测灵的事?”
“秦镇守没有当场公布名额。”陈云直说。
宋医师把茶碗搁下,抬眼看他。
“你觉得秦昭这人怎么样?”
陈云想了想,把卫微跟他说的那桩往事讲了一遍。
十二年前卫微能补进碧水门的考核名额,全靠秦昭铁面无私,把走门路塞人的两个子弟当众拿下了。
宋医师听完,摇了摇头。
“十二年前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他刚来青韦坊,新官上任,自然要立规矩。
如今他在坊里待了十二年,跟四姓打了十二年交道。
这坊里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你把指望全放在他身上,怕是要落空。”
陈云沉默了一息。
“弟子明白。
所以弟子来请师傅出面。”
宋医师没接话,端着茶碗慢慢喝。
医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后院里药碾子碾过药材的沙沙声。
“这件事,”宋医师终于开口,“老夫出面不难。
可老夫这张老脸能顶多大用,你心里得有数。
顾家不会因为老夫几句话就把名额拱手让出来。
到头来真正要面对顾家的,是你自己。”
陈云听出他话里有话,拱手道:“请师傅明示。”
宋医师把茶碗搁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卫蕴这孩子能不能入碧水门,眼下决定权不在秦昭手里,不在顾长庚手里,也不在老夫手里。”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云脸上,“在你手里。”
陈云怔了一下。
“弟子不过是个胎息四层的散修,这种事哪里轮得到弟子说话?”
宋医师摇头。
“你还没看明白这里头的关节。
老夫问你,顾家昨天可有人登你的门?”
“没有。”
“这就是了。”
宋医师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顾家要是真想强夺这个名额,昨晚就该有人来找你,要么威逼,要么利诱,总不会让你安安稳稳睡到天亮。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
你知道为什么?”
陈云心里念头急转,没开口。
“因为顾城那小子的灵窍不过四寸七分,下品罢了。”
宋医师语气淡然,“以下品灵窍入碧水门,日后修行路走不了多远。
顾家在这个嫡子身上投不了太多资源,他不过是顾灵犀的一个添头。
为了一个添头,跟老夫撕破脸,跟坊里其他散修结仇,这笔账顾家会算。”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四姓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郑家、马家、何家,他们在碧水门里的弟子都不如顾家多。
要是再让顾家多占一个名额,几十年后顾家在门里的势力只会更加坐大。
可要是让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子弟入了门,反倒可能成为日后制衡顾家的棋子。
这个道理,那三家不会想不明白。”
陈云听到这儿,心里一下子敞亮了。
宋医师这番话跟他昨晚的推演差不多,只是经宋医师的嘴说出来,更笃定了。
宋医师看了他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平素那副淡淡的样子。
“再者,卫蕴这孩子年纪还小,他姐姐丹田碎裂,形同凡人。
按坊里的规矩和情理,这对姐弟的事,决定权不在他们自己手里。
如今能做这个主的,是你。
你是卫微的夫君,是卫蕴的姐夫,这个家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顾家不会明着逼迫你。
他们只会让你自己选——要么以利动之,要么以势压之。
究竟是被利诱还是被威逼,就看你自己的心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