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又补了句。
“卫蕴那孩子灵窍四寸九分,说不差吧,终究还是下品。
就算进了碧水门,无根无基的,也没个人脉倚仗,想在门中立足,哪有那么容易。
可这青木元炁跟二品功法,错过了,下回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云听完,没马上接话。
他转过头,看了宋医师一眼。
宋医师端着茶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垂着眼喝茶,跟没听见似的。
陈云收回目光,看向顾守业,拱了拱手。
“顾大人这份厚意,在下心领了。
只是卫蕴这孩子喊我一声姐夫,我就是他的长辈。
拿小辈的前程换自己的修行资粮,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顾家的好意,陈云愧不敢受。”
顾守业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层客气的笑意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就僵在了半截。
他盯着陈云,满眼的不敢置信。
顾守业的脸沉了下来,眼角的细纹一条条绷紧了。
他偏了偏目光,扫了一眼坐在柜台后头的宋医师。
宋医师还是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顾守业把到嘴边的话硬咽了回去。
他吸了口气,袖袍猛地一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既如此,是顾某人叨扰了。”
他连拱手都懒得拱,转身就走。
那脚步声硬邦邦地踏过门槛,每一步都比来时踩得重,沿着巷子一路远去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
宋医师把茶碗搁下,看了陈云一眼,嘴角浮起笑,很淡。
“能让顾家吐出这般好处,已经不容易了。
就这么拒了,不觉得可惜?”
陈云摇了摇头。
“拿一个孩子的前程来换的东西,我不敢要。”
宋医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他眼底那点赞许,比刚才又浓了些。
他没告诉陈云,昨天得知卫蕴测出四寸九分的灵窍之后,他没主动登门。
这事说到底,是陈云自家的事,他不想让自己的身份压着陈云做决定。
如今陈云自己选了,选得坦荡,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宋医师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开口。
“你如今不满三十,已经是胎息四层后期。
照这个势头,五十岁前修到胎息六层圆满,大有指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跟说一件寻常事似的。
“老夫当年修到胎息六层圆满的时候,已经五十出头了。
采集的那道杂气,叫‘木中青灵气’。
采集的法子说难不难,只要在青屏山南麓那片老药林里结庐,每逢立夏那天以采气诀摄取百年药木溢出的木属灵气。
只是那片药林每年溢出的灵气太稀,采得一年功夫。
老夫那时候年岁已高,剩下的寿元等不起,耗了八年,勉强凑足一份,就匆匆服气了。”
他把茶碗搁下,目光落在柜台那排药柜上。
“这木中青灵气跟草木药性有点感应,行医的时候疗伤鸩毒都有些加持。
可惜终究是杂气,不够精纯。
老夫灵窍资质本来就不高,服气的时候经脉受了一次不小的冲击,落下了暗伤。
这些年来修为寸步难进,寿元也折了不少。
前些日子跟你要那水云草,就是想借它的药力拓宽经脉,把杂气残留的隐患消一消。”
他转向陈云,语气轻松了些。
“不过你跟老夫不一样。
你如今经脉没损,年纪也轻。
要是五十岁前能修到胎息六层圆满,剩下的寿元就比我当年宽裕得多,采集木中青灵气的时间也更从容,不用像老夫那般仓促。
往后要是有机缘,未必不能寻到比木中青灵气更好的东西。
就算没有,以你如今的根基,到了服气那一关,也比我当年从容得多。”
陈云站起身来,郑重地朝宋医师拱了拱手。
“多谢师傅宽慰。”
宋医师摆了摆手,那副淡淡的样子又回来了。
“不必谢。
早些回去吧,把今日的事跟家里说清楚。
卫蕴那孩子还在等消息,别让他悬着心。”
陈云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医馆。
……
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春日的阳光落在天井里,青石地面晒得有点发暖。
院墙边的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丛野草,嫩绿的叶尖上还挂着晨露。
卫蕴不在院中。
陈云正要进门,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孩童的喧闹声。
他侧耳听了听,辨出了卫蕴的嗓音。
那声音比平日高了半调,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等我入了碧水门,定要修炼到筑基期!
到时候我姐姐姐夫的丹药我全包了,再给我姐姐寻一枚最好的疗伤丹药,让她也能重新修炼!”
几个孩童围在他身边,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敬畏。
卫蕴正说得起劲,余光瞥见巷口一道人影,立马收了声。
他甩开那几个孩童,三步并作两步朝陈云跑过来,小脸上还挂着方才那股兴奋劲儿,额上沁着一层细汗。
“姐夫!”
陈云朝他点了点头,推开院门。
卫微正坐在天井里的石台边。
她今日换了件浅青色襦裙,袖口收得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手边搁着只竹篮,篮里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都是这些日子她亲手缝的。
她一手扶着石台,一手搭在小腹上,指尖在衣料上细密的针脚上来回摩挲。
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陈云,又越过卫蕴,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扶着石台慢慢站起身来。
陈云在天井边的石凳上坐下,把今日医馆中顾守业来访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青木元炁,二品功法,开垦灵地的许诺,顾家开出的条件一字不漏。
他把自己怎么回绝的,也一字不漏地说了。
卫微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半晌,她抬起眼来,眼眶泛红。
“你不必如此的。”
她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可那语调里的颤抖,压也压不住。
“那青木元炁……是能让你踏入炼气的东西。”
陈云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拒?”
“因为那是拿你弟弟的前程换的。”
卫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别过脸去,望了一眼天井上方那一方灰白的天色。
春光正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院墙边的野草上,把那丛嫩绿染得发亮。
她站起身,走到陈云面前,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身子发颤,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那微隆的小腹贴在他身上,隔着几层衣料,传过来一阵温热的温度。
“姐姐不知羞!”
卫蕴的声音从天井那头传来。
他站在灶房门口,一手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卫微从陈云肩上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那一瞪里没有半分威势,倒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波光粼粼的都是柔意。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过身去,重新在石台边坐下,拿起篮中那件小衣裳,低下头继续缝了起来。
针尖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她的侧脸安安静静,嘴角却噙着一道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