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日头晒在青韦坊的青石街面上,暖意从石缝里往外渗。
青水河的冰早化干净了,河水涨了些,从岸边卵石上淌过去,哗哗地响。
远山顶上背阴的地方还剩几抹白,看着像老人后脑勺上那几根没掉完的头发。
这天青韦坊上头起了风。
风是从天上直接压下来的。
两道遁光从东南方向飞过来,快得跟闪电似的,一眨眼就落在坊市中心那座独院的露台上。
光散了,露出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看着二十出头,个子高,脸白净,穿了件月白道袍,袖口绣着碧水纹。
女的年纪小些,大概十八九岁,一身水绿罗裙,头上就插了根碧玉步摇,长得挺清秀,眉眼间带着点小姑娘的傲气。
两个人身上的气息很沉,脚底下隐约有风在转,一看就是炼气修士。
秦昭早就站在露台上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件新的玄色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两人上来,脸上带了点笑。
男的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挺亮:“见过秦师兄。
师弟沈云舟,这位是师妹苏婉。
此番奉师命前来,接三位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回山。”
秦昭拱手回了个礼,打量了两人一眼,笑道:“二位不过弱冠之龄便已踏入炼气,萧长老高徒,果然名不虚传。”
苏婉听了这话,嘴角往上翘了翘,心里挺受用。
沈云舟目光越过秦昭,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三个小孩身上,笑道:“便是这三位了?”
秦昭点点头,侧过身来引见。
他先指左边那个女童:“钱小荷,灵窍六寸七分。”
又指右边那个,“顾灵犀,灵窍五寸八分。”
最后看向中间,“卫蕴,灵窍四寸九分。”
沈云舟听完,目光在钱小荷和顾灵犀身上多停了一下,心里也是一动。
六寸七分,放在外门弟子里已经不错了。
另一个五寸八分,也不算差。
苏婉走到钱小荷和顾灵犀跟前,弯下腰,语气温和:“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钱小荷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头发用旧红绳扎成两个小揪揪。
她怯怯看了苏婉一眼,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钱……钱小荷。六岁。”
顾灵犀站在旁边,她是顾家庶出的女儿,从小在四姓宅院里长大,见人的礼数学得周全。
她不卑不亢朝苏婉行了一礼,声音清脆:“顾灵犀见过苏师姐。
灵犀今年六岁。”
苏婉伸手在顾灵犀头上拍了拍,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枚灵玉,一人分了一枚。
灵玉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顾灵犀双手接过来,脆生生道了谢。
钱小荷愣了一下,才学着顾灵犀的样子接过来,声音还是小小的。
苏婉直起身,转向卫蕴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淡了些。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淡淡说了句:“跟着吧,路上别掉队。”
卫蕴站在那儿,把刚才苏婉分灵砂的动作全看在眼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起头来,用力抿了抿嘴。
他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三枚灵石,硌手的分量隔着粗布传到他掌心里。
沈云舟看了三个小孩一眼,朝秦昭拱了拱手:“师兄辛苦。
时辰不早了,师弟这便带他们回山。”
秦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沈云舟抬手掐了个法诀,一道清风从他袖子里涌出来,把三个小孩稳稳托了起来。
苏婉也御风而起,水绿罗裙在风里猎猎作响。
两道遁光裹着三道小小的身影,朝东南方向飞去,转眼就钻进云层里看不见了。
……
陈家院子里,陈云和卫微并排站着。
卫微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素色襦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贴着。
她肚子已经隆得很明显了,站在那儿腰背还是挺得直直的。
她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在陈云手臂上,指尖用了点力,把陈云的袖口攥出了一小片褶子。
她仰着头,望着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天边只剩一片被风吹散的白云,她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母亲生蕴儿时,是难产。”
“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父亲守在产房外头,来回走了一整夜。
稳婆出来说,要用一枚培元丹吊命。
可那丹药要四十枚灵砂。
父亲把家里灵砂全凑到一块儿,也只凑了二十五枚。
等他借到剩下的十五枚赶回来,母亲已经走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陈云手臂上蹭了两下。
“父亲对蕴儿,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虽从未说出口,可我看得出来。
蕴儿懂事之后,大概也看出来了。
父亲走得早,蕴儿跟着我,从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陈云伸出手,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三枚灵石,够他在门里花销一阵子了。
况且四姓那边也送了程仪。
我不过是额外添了些,不算多。”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在宽慰卫微。
四姓对于坊中出了能入碧水门的弟子,向来是要给一份程仪的。
哪怕是为了面子,也得给。
卫蕴虽然出身不高,可四寸九分的灵窍在青韦坊里也算拔尖,四姓总不好装聋作哑。
“可你拿的是自己一半的身家。”
卫微抬起眼来看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到底没落下来。
“四姓给的是面子上的,你给的是真心的。”
卫微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只把手从陈云手臂上移到他掌心里,让他握着。
陈云没再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天,那两道遁光早没影了。
……
回到院子里,卫微扶着石台慢慢坐下,把篮子里那件缝了大半的小衣裳拿起来,重新拈起针线。
她缝了两针,抬起头来看向陈云。
“那钱家女子,如今怎样了?”
陈云在石凳上坐下,道:“搬进坊中了。
四姓给她安排了一处院子,紧挨着顾家宅子。
灵气比坊外浓郁了不少。
这几日登门的人,怕是络绎不绝。”
卫微点了点头,没接话。
针尖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她低着头缝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人。
往后女儿出息了,日子总能好过些。”
陈云没接这话。
他想起测灵那天,钱小荷怯生生把手贴在碑面上的样子。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缩在母亲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的丫头,会是青韦坊百年难遇的灵窍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