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蕴盘膝坐在一方青石台上。
石台冰凉,夜露浸透了他的裤膝。
他将碧水诀运转了两圈,才觉得丹田里那淡蓝灵气稳了下来。
收功睁眼,院中那株老松的针叶被山风吹得簌簌响,月光从针隙间漏下来,碎银似地铺了满地。
他搬进这座小院已有数月,还是有些不惯。
在青韦坊时,他跟姐姐挤一间偏厢,翻身都得轻着些,怕惊了隔壁。
如今独住一座院落,两间瓦房,一方石台,院墙是青石垒的,推开院门就能望见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松涛。
山上灵气比青韦坊坊市内还要浓上三分,吐纳时灵气如丝如缕涌入经脉,每运转一圈碧水诀,丹田中那团水属灵气便厚实一分。
可这份厚实,落在同门之中,就有些不够看了。
今日晨课,外门长老韩松阳讲的是灵气在经脉中的运转之法。
堂下数十名新入门的弟子盘膝而坐,卫蕴坐在末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长老面前的灵气图。
那图以灵光凝成,悬在半空,十二正经的走向清清楚楚。
卫蕴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恨不能将那些线条刻进脑子里。
可讲到灵气分流的火候掌控时,他脑中就有些发空——手三阴经他只贯通了两条,分流之法于他而言还太早了些。
韩长老讲罢,照例问了一句“可有疑问”。
顾灵犀当先举手,问的正是灵气分流的火候。
韩长老抚须而笑,从分流起势讲到收势回元。
钱小荷怯怯举了手,韩长老目光一亮,连声音都软了,问她何处不明。
钱小荷声如蚊蚋,问的是灵气凝练之法,韩长老又答了半个时辰。
下剩的时间,几个灵窍高的弟子抢着问了,韩长老一一作答。
卫蕴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不是没有疑问。
他来碧水门数月,积攒的疑问比谁都多。
灵气凝练时为何他的碧水诀总差了圆融?
手少阴心经为何迟迟无法贯通?
胎息一层中期到后期,丹田中的灵气到底要积蓄到何等程度才算圆满?
可他知道,这些问题问出来,也只会得到一个答复——“按部就班修炼便是”。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了。
头一回是入学头一日的晚课上,他问经脉贯通之法,韩长老说按部就班修炼便是。
第二回是半月后,他问碧水诀运转时的滞涩如何化解,韩长老看了他一眼,说按部就班修炼便是。
第三回是月前,他问手少阴心经的贯通关窍,韩长老连看都没看他,只说打好基础再论其他。
三次之后,卫蕴便不再问了。
他虽只有六岁,在青韦坊那几年却已见惯了脸色。
韩长老的敷衍不耐,顾灵犀投来的淡淡一瞥,还有几个同门弟子课后聚在一处低语时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轻飘飘的无视。
这些人不曾欺负他,也不曾嘲笑他。
他不过是那一群灵窍高绝、家世斐然的少年人中间,一个不起眼的影子罢了。
卫蕴曾在课间悄悄数过,堂下数十人中,像他这般无根无基的散修子弟,两只手便数得过来。
他想起姐姐。
姐姐当年也站在这道门槛前,差一线便能入门,却终究抱憾而归。
如今他站进来了,背着姐姐未能走完的路,背着姐夫的嘱托,背着自己那句还未兑现的豪言。
他不能再被退回去。
月光被一片云遮住了,院中暗了下来。
卫蕴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躺着三枚灵石,棱角已被他摩挲得有些光滑。
这是姐夫临行前塞给他的。
修炼到了要紧处,单靠天地灵气冲不开关窍时,他才肯取出来,贴在丹田上,汲取其中那精纯灵力。
靠着这三枚灵石,数月间他以引气入体之法贯通了两条经脉。
手太阴肺经,自胸走臂内侧前缘至拇指端。
手厥阴心包经,自胸走臂内侧正中至中指端。
手三阴经已开其二,修为稳稳立在胎息一层中期。
可这般进度,在外门弟子里,只能算中游偏下。
灵石在掌心里发暖,卫蕴攥了一会儿,又将它收回布袋,重新贴怀放好。
他闭上眼,催动碧水诀。
丹田中那淡蓝灵气旋动,沿手太阴肺经与手厥阴心包经往复流转。
院中松涛阵阵,山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吹在他单薄的衣襟上。
灵石隔着布袋贴在胸口,硌得发疼。
他咬着牙,将碧水诀又运转了一圈。
……
这年夏日,青韦坊的巷子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陈云站在医馆柜台前,手中拈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针。
针尖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微芒,他的手很稳,指尖没有半分颤抖。
柜台上搁着一只铜盆,盆中盛着半盆清水,水里泡着几块干净麻布。
旁边摊开一卷针囊,三十六根金针从粗到细依次排列。
长凳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模样,穿一件灰色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左小臂上一道狰狞伤口。
伤口从肘弯一直延到手腕,皮肉翻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隐隐有腥臭之气。
他额上全是汗,牙关紧咬,面上的肌肉一条条绷着。
宋医师坐在一旁高凳上,双手交叠于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开口指点,也没有伸手帮忙,只是看着陈云的动作,眼皮垂着。
陈云拈起一根金针,以灵气渡入针尖。
青木养脉诀修炼出的木属灵气本就温和绵长,最宜疗伤续脉。
针尖触上皮肉时,马仲手臂猛地一抖,喉间挤出一声闷哼。
陈云没有停。
针尖斜刺入穴位三分,灵力顺着针身渗入经脉。
第一针入曲池,第二针入手三里,第三针入合谷。
每一针皆稳而准,穴位分毫不差。
宋医师传授的针法讲求“以气御针,以针引气”。
针刺入穴位只是第一步,真正要紧的是以灵气在经脉中构建一道临时桥梁,引导伤者自身灵力越过伤处流转。
马仲手臂上那层暗红从伤口边缘开始一点点褪去。
那道狰狞的伤口虽未愈合,渗出的血水却渐渐止住了。
他紧绷的面皮松弛下来,牙关也不再咬得咯咯作响。
陈云将最后一根金针刺入外关穴,这才直起身来,拿麻布擦了擦手指。
马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一排细密金针,又抬头看了看陈云,面上露出洒脱的笑意。
“倒成了陈小哥头一个治的伤患。
这手艺,比我想的要好上不少。”
宋医师冷哼一声,枯木般的声音从旁传来。
“没收你半枚灵砂,白给你止了血,还想要什么好处?”
马仲讪讪笑了一声,也不着恼,只是朝宋医师拱了拱手。
宋医师哼完便不再理他,从袖中摸出一把蒲扇,不紧不慢摇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云的手。
陈云将金针一一收回针囊,拿麻布沾了清水,将针尖上残留血迹仔细擦拭干净。
他做这些事时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根金针都擦得锃亮如新。
马仲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臂,那道伤口已不再渗血。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搁在柜台上。
“这是上月在山里猎的青鬃狼的狼牙,磨成粉能入药。
我不白让你治,这个抵诊金。”
陈云正要推辞,宋医师已伸手将皮囊捞了过去,打开囊口看了一眼,面上总算露出满意之色。
“青鬃狼的牙,倒还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