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仲咧嘴一笑,冲陈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医馆。
陈云望着他走的方向,没说话。
“这马仲也是遗孤出身。”
宋医师摇着蒲扇,语气平平的,“父母在兽潮里没了,马家不养闲人。
他十来岁就自己往山里钻,猎妖换灵石,拿灵石买药材,磕磕绊绊修到了胎息五层。”
他顿了顿,蒲扇朝门口一指。
“你往后要精进,可以跟他结识结识。
就算不为修行,日后入青屏山开荒,他也是个极好的搭子。”
陈云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宋医师这是在替他铺路。
这老头子嘴上从来不说关切的话,可做的每一桩事都是在替他打算。
宋医师摇了几下蒲扇,把扇子一收,正了神色。
“你如今的针法,已经能做到止血通络、导引灵气了。
寻常外伤清创,经脉浅层的灵力瘀滞,都可以放手一试。
这针法的根基是穴位,每一处穴位对应哪条经脉、有什么效用,你背得烂熟。
以自身灵气灌针时火候的深浅,你在自己身上也试了不下百遍。”
他看了陈云一眼,语气严肃了些。
“从明日起,有寻常外伤或者经脉瘀滞的病患上门,你就独立接诊。
老夫不插手,只在旁边看着。
拿不准的,就直说,别逞强。”
陈云沉默了一息,郑重朝宋医师拱了拱手。
这些日子学针法,他吃的苦头不算少。
宋医师的规矩是每一处穴位都要先在自己身上试过,差一毫都不许在人身上下手。
他记得头一回在自己虎口的合谷穴下针,针尖偏了半分,整只手麻了小半个时辰。
足三里、内关、曲池、百会,每一处穴位他都用金针在自己身上反复试过,试到每一针下去都分毫不差,宋医师才点头让他上手。
宋医师见他拱手,摆了摆手,面上那副淡淡的神色又回来了。
“学医这种事,光靠看书抄方子没用。
针在旁人身上扎下去,扎对了是医,扎错了是害。
你今日给马仲扎的那几针,力道、火候、时机,都算过得去。
往后多练就是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天色。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你媳妇临盆的日子也近了,早些回去陪着。”
陈云应了一声,把针囊收好,又将柜台上的铜盆端到后院倒了水,洗净抹布晾好,这才解下腰间围裙,朝宋医师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外走。
刚走两步,宋医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就不好奇?
卫微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你从来没问过老夫。”
他坐在高凳上,蒲扇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陈云背上,带着审视。
陈云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面上神情倒是平静。
“再过半月就知道了,何必提前探查。”
宋医师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说什么。
陈云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医馆。
巷子里日光已经斜了,陈云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了。
宋医师坐在高凳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把蒲扇又拿了起来,不轻不重地摇着。
活了这把年纪,经他这双手出世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那些即将为人父母的修士,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会央他探查腹中胎儿的性别。
就是四姓中那些自诩见过世面的族老,在这件事上也不能免俗。
陈云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却能从头到尾连问都不问一句。
这份定力,倒让他有些意外。
……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了毒辣。
午后的阳光从天井上方直直落下来,把青石地面晒得发烫。
院墙边那丛野草已经长到半人高,几朵白花被晒蔫了,耷拉着脑袋。
卫微坐在天井里的石椅上。
那石椅是陈云前几日从坊市里淘来的,椅面铺了一层软草垫,靠背的弧度恰好能托住她如今有些吃力的腰身。
她穿一件宽松的月白襦裙,袖口宽宽垂着,遮住了浮肿的手腕。
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起,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鬓边。
她一手搭在石椅扶手上,一手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那肚子已经大得有些吓人,隔着衣料也能看见腹部的弧线。
她就那样坐着,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南方向那片空荡荡的天际。
院门响了一声。
卫微转过头来,见是陈云,面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愁色散了些。
她嘴角一翘,扶着石椅扶手慢慢坐直了身子。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陈云走到她身旁,在天井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师傅说天色不早了,让我早些回来。
今日倒不算忙,只来了一个马家子弟,替他缝了几针,止了血就没事了。”
他说着,朝东南方向的天际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语气轻松。
“在想蕴儿?”
卫微没否认,只把手在小腹上抚了一圈。
陈云笑了笑。
“碧水门此番三个直入名额,入宗便是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每三月便有一枚灵石的月例,一年便是四枚。
蕴儿那孩子你还不放心?
他比同龄人懂事得多,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卫微听了这话,眉头舒展了些。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道:“到底是才刚过六岁的孩子。”
陈云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卫微的心思不是几句宽慰就能消的。
卫蕴走后,她每日午后都会在天井里坐上一阵,望着东南方向发呆。
那方向是碧水门所在,也是她弟弟所在。
陈云站起身来,走到石椅旁边,俯下身,把手覆在卫微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凉,指腹上有几处细小的针眼,是这些日子缝小衣裳时被针尖刺的。
他引着她的手掌,在小腹上绕了一圈。
隔着衣料,能隐隐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的温度。
“与其想那些,不如想想这孩子该取个什么名字。”
卫微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眉间愁绪又淡了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前几日让孙婆子帮忙看了看,她说腹形尖而挺,八成是男胎。
不过这等民间法子也不准,还是要宋医师以灵识探查才能确定。
夫君当真不想知道么?
早些知晓,我也好给这些衣裳添些花色。
眼下缝了这么多,都是素白的,连个花样都没敢绣。”
她说着,看了一眼搁在竹篮里那叠小衣裳。
那些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匀停,只是清一色都是素白,只领口袖口收了几道浅蓝的边。
陈云在她身旁蹲下身来,目光与她平齐。
天井里的日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那股笃定的神色。
“不管男女,都是我的骨血。
宋医师查与不查,这孩子都在你肚子里好端端待着。
你安心等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