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青韦坊外的灵田已经割过一茬,青水河两岸的芦苇枯了又青,青屏山上的雪线退了又涨。
碧眼蛟伏诛到现在,半年多了。
河里灵物被那场劫难吞掉十之八九,秦昭亲自从碧水门运来一批胎息级的灵鱼苗和灵植种子,沿河投放,又布了几处聚灵阵眼,河中灵气这才慢慢恢复了些生气。
陈云借着宋医师的关系,开荒时跟这位镇守大人打过几回照面。
秦昭对他不算热络,但也没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陈云每次见了秦昭,按着礼数拱手问安,从不逾矩多言。
秦昭偶尔问起医馆里的事,他也只拣些寻常的答了,从不借机攀扯别的。
这天,陈云独自来到秦昭的独院前,叩响了门。
秦昭正在院中吐纳,听见叩门声,收了功,把他让进院里。
听陈云道明来意,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六分灵珠。”
秦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目,语气平淡,“我不收灵砂。
你要的话,一枚灵石。”
一枚灵石就是一百灵砂。
陈云心里觉得肉痛,面上没显出来,拱手应下了。
秦昭见他应得干脆,也不再多说,伸手在腰间一拍。
那枚悬在腰间的锦袋灵光一闪,一道极淡的空间波动荡开,一枚拇指大小的灵珠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灵珠通体浑圆,珠光温润,内里隐隐有六道淡青色纹路流转。
陈云双手接过灵珠,目光却在秦昭腰间那枚锦袋上多停了一瞬。
储物袋。
这东西只有炼气修士才能用法力催动,胎息境拿着也没用。
他收回目光,把灵珠仔细收好,又从怀里取出一枚灵石双手奉上,动作恭敬,不失分寸。
交易完了,院中气氛倒松快了些。
陈云趁势问了一句卫蕴在门中的近况。
秦昭也没不耐烦,语气依旧平淡:“碧水门的外门弟子,入门半年后就有各峰峰主前来挑选。
钱小荷已经入了绿竹峰,做了内门弟子。
顾灵犀资质不差,三年后的宗门考核也有望入内门。
至于卫蕴——”他看了陈云一眼,“下品灵窍的资质,想拜入内门怕是艰难。
若无机缘,就只能靠十年之后的宗门贡献去换取内门资格了。”
陈云听完,没有再追问。
他沉默了一息,面上神色没变,朝秦昭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起身告辞。
……
回到自家小院,陈云径直进了里屋,把门掩好。
他将怀里那枚六分灵珠和数月前在山中寻得的另一截碧纹藤根一并取出,搁在桌上。
两样灵物并排摆在案上,一紫一青,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归元玺中关于命格复刻的信息。
念头一定,他握住两样灵物,心念沉入归元玺。
那枚沉寂许久的印记一震,一股冰凉的波动从脑海深处涌出,化作无形细流沿着经脉飞速下行,汇聚到他掌心。
碧纹藤根和六分灵珠同时震颤,碧色纹路寸寸亮起,灵珠内青光骤然大盛。
两股光芒交织成一片绚烂光晕,映得满室皆明,随即两样灵物同时崩解,无声无息地化作光雾,顺着掌心劳宫穴涌入经脉,逆行而上,直入眉心。
归元玺猛然一震——沉心命格复刻已成。
陈云睁开眼,桌上的灵物已经消失无踪。
他盘膝而坐,运转青木养脉诀,将心神沉入修炼之中。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不同。
方才运转功法时,他的意识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周遭一切杂念被层层剥离,直沉渊底。
这种状态跟察感命格截然相反——察感是将感知向外铺展,越铺越广,万物尽收。
沉心却是向内收敛,将全部心神聚成一线,只专注在修炼这一件事上,锋芒全聚在一端。
他收功睁眼时,窗外已经从正午转到了日暮。
他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念头翻转。
沉心命格长于修炼和思虑,专注的时候事半功倍。
察感命格则更广,修炼能用,跟人交手能用,山野行走也能用。
两者都是白色品阶,没有高下之分。
他抬起头,透过半掩的窗子望见天井里卫微正弯腰收拾石台上的针线。
暮色落在她侧脸上,那弧度柔和而安宁。
……
流光易逝,寒暑相催。
山中不知岁月,坊中却是实打实的三年光景。
三年里,青屏山脉中的妖兽已经被彻底清剿干净。
随着最后几头流窜的炼气期妖兽被秦昭亲手斩杀,山中的伐木声和凿石声就再也没停过。
灵田沿山脚一路向山腰蔓延,灵脉节点上立起了聚灵桩,散修们依着各自的队伍在山中扎下了营寨。
这天午后,陈云从医馆出来,路过茶摊时歇了歇脚。
摊上几个散修正围着一壶粗茶高声议论,话头全绕在即将到来的灵地分配上。
“在山里整整干了三年,腰都快断了。
过几日分配灵地,要是能分上几亩灵田,也不枉这些年吃的苦。”
“想得倒美。
灵田是那么好分的?
大头都是镇守大人和四姓的,咱们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汤也得看浓淡。
跟着哪家,跟谁交好,分到的地段能一样?
我可听说了,这回分配是按队伍来,你平日里在哪家手下出力,分地时便由哪家替你报上去。
顾家的人占的都是山腰往上那些灵气浓的地段,马家郑家也差不到哪去。
要是散人一个,既没跟队伍又没挂靠,怕是连山脚的薄地都捞不着几亩。”